时至立秋,白日暑气浓重,国槐依旧浓绿,蝉鸣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着,秋意悄然萌芽。
林知白坐在晃晃悠悠的老旧面包车上,前面乘客边上的窗被拉开,她感觉自己被风糊了满头沙土,时不时还要经过满是牛粪猪粪不知名动物粪的果园子,她难捱地捂住口罩。地里玉米长得比人高,形成厚重的绿色青帐。风穿过连片秸秆,掀起层层叶浪,听得见沙沙的响。
从早晨天不亮开始坐车,到现在辗转倒车,已经两点了!
昨天的下午两点师傅正考校她厨艺,三菜一汤。
师傅说,“你做的菜越来越标准了。”
林知白知道,这绝不是夸赞,每位大厨做的菜都有自己的味道,偏她没有。从她很早的时候,叔伯都夸她天赋异禀,能精准复刻出每一道菜肴,于此一路早就超越了无数人的终点。可师傅会说“你做的菜没有你自己的灵魂。”
年少时她还纳闷,她自己的灵魂还能在菜上?大了才渐渐明白师傅的意思,每个人做出的菜味道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有的人爱吃母亲做的菜,同样的做法不是母亲做的就不行。她做美食博主也是为了这个,却没想到越做越标准了。她已经停更两个月了,公司也提交了离职申请。按理说像她这种百万博主解约应该脱层皮的,不过并没有。得益于签约时穆行简找的业内权威律师的法眼,她解约很轻松。
师傅说,这次拜访的故人是她年少时的手帕交,和她有着数十年的情谊。
吱——唤回林知白的注意。晃晃悠悠的老家伙停了,师傅叫她下车。她四处看看,周围有些摩托三轮,坐在上面的男女用一种饥饿的眼神盯着她们,好像上门了一群肥美嫩羊羔。
牵着她的老羊羔丝毫不惧,拉着她这只小羊羔的手冲到一个三轮前,语气豪横,“邓家坡,跑不跑!”
那人眼噌的一下亮了,也非常豪横:“跑!二位上车!”
于是她和师傅坐在一个没有篷的三轮车上开始了下一轮颠簸。“师傅,咱为啥不选那种带篷的嘞?”她听了一上午老大叔老大婶们说话,不自觉也带点方言口音。
风呼呼的刮,三人带车一起摇摇晃晃,“这条路树多,晒不着!带篷的太闷了!”
晃的习惯了,林知白开始观察这条路,灰白的水泥路,能通车,但她估计两个车并行就不行,跑这种三轮倒是很合适。
她想起来去年也是陪师傅下乡,师傅找了两个摩托车,他俩一人坐一个。结果那天下雨,那个车不知道怎么打滑,她人之间飞出去。
倒也没多严重,就是膝盖摔到骨头了,穆行简把她按在医院,天天去看着她,不好利索不让她出院……
穆行简……已经八月,他出国也就是这个时间了……
林知白忽然没什么看风景的兴致,旁边师傅好像察觉徒弟的低落,指着远处瓜地说:“诶呦,快快快,快看!”
“好大一片瓜地啊,知白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瓜地?”
林知白随着师傅手指看去,一大片冬瓜卧在地上,有个少年吸引住她眼睛。
怎么说呢,太黑了。比前面骑三轮的大爷还黢黑,一头纯正的非主流黄毛,扛着大冬瓜径直往大车上放。
师傅也看见了,是苦命的人。她们都没说什么,安静的看起其他景色。
等颠簸到林知白感觉头发上的沙已经能种地的水平,终于到了这位神秘的故人家了。看着故人家的房子,她真想现场吟唱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知白,这边,不是那个。”
“哦哦。”林知白赶快拿着大袋小袋跟着师傅去了故人的房子,比之前那个强,方方正正的石头砌成的房子,看起来年份很老了,却很干净。
老人躺在竹木摇椅上晃晃悠悠,院里有个小菜园,菜正是旺盛的时候。旁边大母鸡在地上叨食吃,大黄狗懒洋洋的趴在门口,院里还拴了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白鹅。
“阿茹啊!”师傅感情充沛的喊了一声,林知白听着觉得师傅马上要上台朗诵。
结果马上来了一个丝毫不逊色的声音,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兴奋,“焕君!”
两个老小孩重逢,险些掉下泪来。太阳从天上落到西边的时候,她们还在拉着手聊天。
林知白坐在门口逗弄着大黄狗,是乡下的土狗,很亲人很乖,知道她是客人就不叫了。大大的黄狗叫小黄,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酒窝。这是她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小黄一会儿把头乖乖的塞到她怀里,一会儿就拿屁股压着她的脚。许奶奶说这小黄喜欢她。真好,她也喜欢小黄。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个老人还在聊,林知白看了一眼天色,自觉的走到厨房。她应当是个很合格的厨子,因为一但开始做菜,她就可以平静下来,暂时的把脑里纷乱的情绪事撇开,这一刻她只属于自己。
师傅说过,立秋呢就要吃老鸭汤,这个叫贴秋膘。她拿出宰好的老鸭准备做一道清炖老鸭汤。这老鸭是两年以上的土鸭,肉质肥美。鸭肉性凉、肥而不腻,是入秋平补首选。再放入姜片薏米小火慢炖,汤清肉烂。
林知白盯着老鸭汤锅下飘摇的火苗,心渐渐的平静下来,她想起学厨的时候,师傅讲这清炖老鸭汤讲究三放三不放。一放老姜去腥,二放酸萝卜提鲜解腻,三放薏仁、莲藕增滋补。不放五香粉、花椒、八角。这几样味道太重破坏鲜味本味……
立秋湿气仍在,紫苏独特香气能驱散体内湿气。牛肉逆着纹路顶刀切,切好后打水上浆,牛肉快速滑炒,滑嫩不柴。正适合给老人换季提振胃口。
有道是“秋藕最养人”,这时候新藕脆嫩多汁,刚好润秋燥。简单清炒就能保留清脆口感和清甜本味。林知白起火烧油,开始做清炒莲藕。地道的清炒莲藕吃的是清、脆、甜。炒出来玉白透亮,边缘要带一点点淡琥珀色。闻起来只有藕本身的植物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米醋和葱油香气。食客咬一口就是咔擦的脆响,不仅咬断能看得见明显的“藕断丝连”,而且咀嚼起来又脆嫩无渣。
再来一道冰糖蒸秋梨解燥意,立秋后燥气渐起,她选了雪梨,皮厚肉细水分足。挖空梨核放入□□糖,再把梨盖盖回去用牙签固定,先蒸后焖,温和又滋润。
饭做好的功夫,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林知白向外看去,愣了一下。许茹老太太带着一个男生回来,正是来时路边看到的那个黄毛少年。
老太太介绍男生叫李书成,当他是亲孙子看的。林知白打量他,衣服旧但整洁,指甲缝也干干净净。
老鸭汤汤色鲜亮,冒着鸭肉特有的鲜香。紫苏炒牛肉香味霸道,带着些微薄荷凉意,肉片油亮挂汁,深绿带紫的叶子形态完整,带着点轻微的滋滋声。秋藕玉白,带着本真的植物香气。
林知白事先以为只有三个人,好在她刚把这三盘端出来,随机应变回厨房加了个凉拌秋葵和一份冰糖蒸秋梨。
凉拌秋葵并不麻烦,秋葵焯水两三分钟捞出过冰水,沥干后去蒂,斜切成段后摆盘。再把事先调好的料汁淋在秋葵上就完成了。
许茹老太太狠狠的吸了一口香气,打趣道:“焕君,我看你这徒弟要青出于蓝咯!”
师傅含蓄笑笑,但林知白知道她也是满意的。除去她菜的灵魂问题,毫无其他问题。
许茹老太太尝了一口老鸭汤,入口醇香回甘,口感清爽不油腻,好香!鸭肉烂而不散,一口下去轻易脱骨,带着一点嚼劲但不发柴。
一股带着薄荷凉意的霸道清香勾住了李书成的注意,是紫苏炒牛肉。一口下去,牛肉滑嫩到几乎不用大力咀嚼,叫下去肉汁渗出,裹着紫苏叶子满口清新。
师傅夹了一筷子秋葵,凉拌秋葵清脆滑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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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解鸭汤的油腻。
林知白夹了一片秋藕,藕片切的薄,嚼起来脆脆的,她想到了望潮,其实有人最爱吃那个,每次吃都说像咬住了夏天。她眼底有点发热,低着头强忍着不让人发现。
食过五味,只见许茹老太太直起身,拉着师傅的手,嗓音沙哑:“焕君啊,我们相交了一辈子。我今天,拜托你一件事。”
师傅看着对方老态龙钟的脸,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回握住老朋友的手:“阿茹你说。”
许茹一手握着好友的手,一手牵过李书成,“我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他爸赌钱躲债去了,妈也跑了,赚点钱都给他奶奶交医药费了,结果他奶奶不争气,去年冬天没熬住。我活不了多久了,”许茹揩了把眼里的泪,“焕君,你走南闯北的,有没有门路给这孩子找条活路?”
许茹拉着男生的手碎碎的念,说他搬一天冬瓜一百,他还不大的时候就跑去干。说他本来学习很好,可是他爸欠了钱,要债的砸了他们家,他只好去打工还钱。说来的时候知白看到的那个破房子就是他家,现在地也被他爸抵出去了。说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李书成拘谨的站在那,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好盯着旁边凳子瘸了的腿看。他一点不想去,可是许奶奶坚持,说不能让那些讨债的毁了他。可他已经能自己赚钱了啊。
师傅拍了拍她的手,沉默一瞬:“阿茹,你也跟我回去吧。”
许茹知道师傅这是答应了,弯唇笑笑:“焕君,你不用管我,人要落叶归根的。我这一辈子,是要葬在这的。我那早死的老头子等着我,我不孤单。”
“这孩子的奶奶救过我和老头子,我记她的恩。那就拜托你了。”
气氛有些压抑,林知白闻到冰糖蒸秋梨溢出来清甜的香气,就知道到出锅的时候了。林知白去厨房把四碗汤盅端出来,静静地放在每个人跟前的桌上。
许茹抹了一把脸,笑一笑,伸手打开盅盖。只见梨身不塌陷,表皮呈淡琥珀色。扑面而来梨子的果糖焦香,混合着冰糖的清甜。梨肉一入口完全酥烂,几乎吃不出纤维,咽下去清润回甘,满口留香。
许茹说话的时候,师傅看了一眼林知白。她刚端出四碗冰糖雪梨,安静的放在每个人面前。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知道,知白心地好,容易心软。按理说这样的人做菜是最容易找到自己的味道的,可知白不是。她的厨道好像无坚不摧,不被外物打扰。于是这些所谓的人味儿也好、情味儿也罢,都离她的菜远远的。
她的厨艺早已经不是她能教的了,只是她就这么一个徒弟,从小到大当自己孩子养的。知白最近状态不好,她希望知白能开心一点,有人或事分分她的心也好。
气氛终于不那么沉重了,林知白端着自己的那份去院子里透气。月色疏朗,小山村也有好风光。
李书成跟了出来,“许奶奶把我托给你们了。”
林知白回头看他,点点头。她最近情绪不高,一个人的时候总不怎么想说话。
男孩看起来年龄不大,说话老气横秋:“我不跟你们走。”
林知白歪头:“那你跟你的许奶奶说。”
男孩噎住,瞪她,语气低了下来:“可我答应她了。”
“哦,我们也答应她了。”
“……”
“你多大了?”
“十六岁。”
“我已经能自己赚钱了。”少年声音青涩,带一点倔强。
林知白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看月亮。刚立秋的月亮褪去盛夏的雾气朦胧,清透,高远。
北京并不是个总能看到月亮的城市,那儿总是积云,入夜云层也不愿意散。她很久没见过月亮了。
今夜留宿,林知白看了很晚的月亮才被师傅催回去睡觉。
“知白——”师傅的声音温和清健,“我岁数大了,这孩子可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