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来的风拂过薄荷绿的裙角,接天莲叶慢慢倒退,瞳孔里映出女孩漂亮的脸。
女孩的发丝三两根缠绕着他领带夹,他没来得及整理就听见女孩清脆的声音。
“穆行简,你好忙哦最近。”
他看见他的手揉揉眼前毛茸茸的头,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缱绻,“等忙完陪你出去玩,先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女孩用脸狠狠的蹭了蹭他的脸,脸庞感觉到女孩柔软细腻的皮肤,还有扑鼻而来的香气。
他想说些什么。他感受到自己的手紧紧的握住什么,柔软的,有力的。
是女孩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柔软的感受包裹他,时空中跨越光年的距离里传来声响,当时的他不知道,那是他灵魂终于有所皈依。
穆行简在心底慢慢勾勒她手指的轮廓,总觉得还有时间。
总觉还有时间。
“穆行简,你说我们每个月都要过纪念日是不是不太好?我看着人家都是每年过,嗯……”
还没等她想到词,穆行简把她转了一圈,拥着她往前走,“不会啊,这样我的爱人年年月月都会感到仪式感和爱意,不会因为我有时候太忙有所疏忽而离开我,知知不要剥夺我讨你欢心稳赚不陪的机会啊。”
女孩哈哈大笑,“穆行简,你哪学的这一套?”
不是学的,是我真的这样想的,我的知知这么温柔可爱,万一趁他不在被外面的野狗觊觎了怎么办?
他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个知知了。他心里淡淡想,面上仍然挂着笑。
女孩搞怪的表情在瞳孔慢慢放大,那一刻,心若擂鼓。
然后他醒了。他睁开眼。凌晨三点,北京。
意识自混沌里浮上来,睡梦带来的安宁转瞬消散,喉间泛起熟悉的涩意,钝痛顺着心口缓缓蔓延。他慢慢松开攥紧被单的手,余光处林知白上次落下的粉色兔子歪倒在椅子上,心口漫开一阵绵长痛意,似针扎火烧,连呼吸都滞重。穆行简不由得把自己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时的姿势,好抵御此刻的痛。
光阴滞涩,转瞬既逝的分秒被无限抻长,他不知道自己蜷了多久。阖上眼,房间里只有属于他的沉重的呼吸声。
屋内悄寂,吊灯的光漫射在每一处,角落的青瓷疏离安静,女孩满是痛色的眼睛好像又在眼前。
颤抖的语调,浮浅的呼吸,抽噎着,断续着。
“我留在北京,一年四个月零六天,你要走了吗。穆行简?”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一字一句似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剑,割破他的喉舌,刺穿他的耳目。爱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世界也一片荒芜,腐朽枯木,寸草不生,寸寸山河寸寸血。
现在,站在浴室的花洒下,冷水劈头盖脸的浇下来,他一动不动似生根,像个行尸走肉。水落下的太急太重,以至脊骨似要寸寸断裂。他用全部气力撑住自己的躯体,也终于听清了这个世界的声音,是水砸在瓷砖上的,迸溅、碎裂的声音。
他擦干头发穿好衣服,三两下把头发打理的规整了一些。走到玄关处,看到了拿回来的拍立得,知知双手合十,静而灵动。她许愿时总是这样诚心。她很相信这样,去哪里都要看当地有没有什么古寺,拉着他把所有的佛和菩萨都拜一遍。遇到能求签的地方是要求签的,签文不好她就不高兴。这时候他就会商量师傅,让他再给一次机会,让他的知知求到心仪的签。
她想要什么,神佛不给,他给她。
他从不信这些可怜的求愿,可烛火前相拥的三十秒里,他学着知知的样子双手合十。
知知长命百岁,他虔心祈愿。
穆行简静静地盯着那张拍立得,穿鞋的动作停住,他沉默的僵在那,寂静的黑暗捂住他的口鼻。左右路口的选择里,是他放弃了自己的爱人。
他收回手,把拍立得翻了过去。
夜班三更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金属防护窗上,像炒菜时铁铲和铁锅时的碰撞声。
他缓缓的把鞋子脱下,脱下妥善整理好的外套,一步一顿的走回去,卧室里满是她的痕迹,他曾亲手一点一点拿回来布置好,现在他不敢进去。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里面的模样。那里有她的玩偶,有她的专属枕头,书架上放着她说下次来看的书,衣柜里备着她的衣帽……
他没法进去,他连面对一个粉色兔子玩偶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落到茶几上,粉蓝色的蛋糕已经化成了一滩,眼前闪过昨夜,侍者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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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个蛋糕还要吗?”
当然要,他每次都会趁着她不在,然后告诉侍者,这是我和我未来妻子的蛋糕。
他看着那个被蜡油模糊的491,还是把它带了回来。他脊背依旧挺得端正,盯着看了很久,似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慢慢的切下一块化了的蛋糕,小心的避开491的位置。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他想起了爱人含泪的眼睛,他看得懂。
她在问,你没有一天想告诉我的吗?
苦涩蔓延口腔,爱人的眼泪打到他手臂上,似刀刀凌迟。那一刻他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她挑蛋糕了。以后天高地远,大洋彼岸,他们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同一轮月亮只能落在彼此昼夜相反的时刻。
蛋糕化得很彻底,和昨天在餐厅完全不一样了。就像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化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可他脑海里却是和她许下的百年,他们在徽州的鱼灯前,是真的许下诺言,约定了百年。他还记得那天,暮色漫过马头墙,鱼灯三节相连,成群的鱼灯游走摆尾,宛若活鱼夜游,他们十指相扣。可一起同他观灯的人……
他眼前闪过那夜,她发间编了漂亮的蝴蝶结,闭着眼睛在灯火前,双手拢起来,声色温软:“盼岁岁有余,灾祸远离,陪我观灯之人,”她说到这顿了一下,声音渐小,可他还是听见了,“年年如故。”
他与蛋糕相对,可怜彼此狼狈。
守着茶几上的蛋糕残骸,背过面的三张拍立得,没敢进的卧室门……
知知许愿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这次他没来得及问她。太可惜了,不能帮她实现愿望。
沙发枯坐到天亮,他目之所及,全是她的痕迹。
冰箱前好像是她第一次留宿窘迫的样子,厨房是她得瑟着给他露一手的样子,他看着身侧,好像她还在旁边追剧笑的眯起眼。
“穆行简,你看这放富贵竹好不好?”
“穆行简,我们在这铺个毯子怎么样!”
“穆行简,我没带牙膏——”
“哇,穆行简,你们就采光太好了吧,我们冬天可以在这晒太阳!”
“穆!行!简——”
熹微天光洒下,不施舍他一丝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