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王知柔的身上,轻声问道:“五姑娘,你喜欢什么?”
王知柔微微一怔,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来,眼底茫然更甚,她素来都是听旁人话,母亲说女子当擅女工,她就日日苦练,祖母说女子应知礼守矩,她就循规蹈矩,先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就将那些细碎的欢喜藏在心底,书上说女子该温婉、该顺从,她就温柔克制。
这么多年,这些早就深入骨髓,将她的本心裹得严严实实,现在竟然连一丝的喜欢痕迹都寻不到。
想到这些,王知柔眼底的迷茫与无措,还是猝不及防的刺痛了卫晚,她轻轻转过头,目光望向桥下奔流的溪水,不敢再看王知柔,
妮儿忽然轻呼一声,眼里满是恍然,“姐姐,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万物不易,而人目殊’?”
“我们妮儿真聪明,”卫晚回眸,从来不吝啬对妮儿的夸赞。
王知柔立在桥头,抬眼能看见远山层峦,俯首能瞧见流水潺潺,卫晚说的那些话,先生从未没教过,她似懂非懂,她将目光落在卫晚身上。
卫晚与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知礼守度,行事端方,但她守的好像只有自己心底的分寸与道理,她偶然听见过卫晚教导妮儿的那些言语,与私塾先生教的不同,也与女师教导的闺阁规训不同。
先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该读的是女戒与女德,可她说男子读书是家国天下,女子读书是为了明辨是非,女师说女子出嫁该孝敬公婆,敬重丈夫,可她却说如果一定要嫁人,也不要丢了自己的主见,祖母说为人妇者,要面面俱到,毋有疏失,可她却说人本就做不到事事周全,也不必苛责自己。
望着妮儿自在依偎在卫晚身侧的模样,王知柔的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羡慕。
卫晚默然伫立,许多道理点到即止便好,心性与心境这种东西都要亲身感悟,强求不得。
“世间万物……皆是不一样的。”五姑娘低声喃喃,指尖微微蜷起。
她垂着眼,声线轻得像一缕风,细弱得几乎被山间风声与桥下流水淹没:“人,也是如此吗?”
话音极淡,几不可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卫晚耳中。
卫晚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是。人各有性情,各有本心,从来没有一模一样的人。”
王知柔鼻尖微酸,眼底缓缓漫上一层朦胧水汽,抬眸望向卫晚,带着惶惑与不安,唇瓣微颤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沉默良久,她下颌微抬,眉眼舒展了许多,紧绷的唇角悄悄柔和下来,眼底多了浅浅的光亮,像被晨露浸润过的花苞,悄悄透出几分鲜活气。
她退后半步,朝着卫晚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先生,知柔想与妮儿一起聆听学生教诲。”
卫晚浅笑,扶着王知柔的胳膊微微侧身,“卫晚不敢当,若五姑娘不嫌,午间可留下来一起用午膳。”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能教妮儿识字,是因为妮儿认字后路可以望宽了走,可这五姑娘是世家小姐,与她们不是一个圈层的,世家有世家的处事原则,万一不小心把人家姑娘带歪了,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以后她们还要相处两个月,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说让她留下午饭,她留下午饭孙妈妈自然就知道了,五姑娘若是想跟着她读书,自然要经过家里老夫人的同意,那就要看老夫人如何定夺了。
王知柔自然也听懂了卫晚的意思,“谢先生。”可她并未改口。
“五姑娘不必多礼,唤我卫晚就好。”卫晚柔声应着。
王知柔直起身,抬眸看向她,“既如此,夫人也不必唤我五姑娘,唤我知柔便可。”
卫晚心头微讶,唇角漾开一抹温润莞尔,这样的世家闺女,除却至亲长辈、密亲近友,外人只知排行,对外也只称排行,今日五姑娘主动开口,愿意让她唤其闺名,看来是将她视作可以亲近之人。
“知柔。”关于这点卫晚并未拒绝。
她语气温和从容,不卑不亢,她自知身份有别,不敢妄自以师长自居,逾越分寸。只是简简单单互换名讳,以平等之心相处,倒是多几分坦诚。
获得允准的王知柔与卫晚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每日迫不及待的到枕岚院,又依依不舍的与卫晚道别。
绣花描红,听卫晚讲书,卫晚本就是师范的学生,虽没实践经验,却不妨碍她教书育人的本能。
她娓娓讲解《诗经》里的草木风月,有蒹葭白露的温婉柔美,亦有国风大雅的开阔大气,让两个姑娘懂得草木有情,风月含韵;谈风骨与初心,讲“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然勇毅,教人守住本心,不畏世俗;诉说古今人物旧事,讲杨将军忠君报国的赤诚,教人立身有节;细说薛湘灵历经浮沉却依然宽厚豁达的处世之道,教人温柔待人,从容渡事。
讲庄子逍遥自在的天地大道,让人知晓心有山海,可破樊笼;孔孟的仁善礼义,教她们守礼有度,心怀悲悯,温善而不失底线。
每日还抽出时间到九曲桥看山关水,她从不求她们博闻强识,只以文字养心,以故事润性,让两个小姑娘,在书香与闲话之间,慢慢长见识,阔心胸,养出平和又坚韧的底气。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日日书香相伴,针绣为邻,王知柔与妮儿身上的变化肉眼可见的。两个姑娘都褪去旧态,心性、气度、眼界,都在悄然蜕变,气韵焕然一新。
王知柔心底长出来的底气,温柔而不失风骨,沉静亦藏着锋芒,渐渐有了鲜活明媚的少女模样。
她学着抬眼观山、临水看荷,看飞鸟展翅、鸳鸯相依,看草木迎风舒展的姿态,落针走线少了刻意的匠气,多了自然鲜活的灵气,云纹婉转错落,莲枝随性舒展,鸳鸯眉眼缱绻含情,每一方绣作都渐渐有了温度与神韵。
绣艺精进,心结渐开,这份从指尖生出的长进,一点点滋养着她的心神。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怯懦与自卑缓缓散去,踏实的底气自心底悄然生长。往日里萦绕在眉宇间的沉郁拘谨尽数褪去,眉眼日渐舒展柔和,言行举止从容淡然。
昔日如笼中幽花般沉静压抑的少女,慢慢褪去了麻木刻板的外壳,整个人明媚舒展,眼底有了光亮,神色有了暖意,独属于少女的温柔、自信与鲜活,愈发清朗向阳。
而妮儿读书明理,愈发沉稳懂事,举止得体,谈吐从容,读了书让她眼界渐开,她本就心性澄澈,待人真诚宽厚,如今更是遇事沉静,再也不是昔日那个懵懂局促的小丫头。
一个挣脱礼教枷锁,舒展本心;一个跳出山野局限,修身明礼。
五姑娘日渐明媚的变化,孙妈妈看在眼里,心绪复杂难言。
前些日子,五姑娘特意请示孙妈妈,想趁着午间闲暇,去往枕岚院的小书房,同妮儿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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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孙妈妈在心里对五姑娘有着怜悯,六爷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六爷早逝留下孤儿寡母,母亲又弱懦,在王家这样的高宅大院,也没什么可心之人,再过几个月更是要远嫁坪洲,坪洲山高水远,也不知以后会怎么样,她也希望五姑娘能在最后当姑娘的日子,能过的顺心些,她向老夫人请了允,也就应下了五姑娘的请求。
这几日看下来,孙妈妈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如今的五姑娘待人依旧谦和,言行举止仍旧半点不曾逾矩,可身上的怯懦却一点点的消散。
时值三月,暖风渐起,寒意悄然消融。山野之间,草木抽芽吐绿,虽晨昏仍有凉意,却也已经褪去深冬的凛冽。
卫晚依旧每日往返坞堡与枯河村,陆拾依旧晨送玩晚接,只是冻土渐化,家里的活也多了起来,卫晚觉得他太辛苦,又有王家车夫驾车,就与他商量让他不要折腾。
可陆拾沉默不语,却执拗的依旧每日送她至坞堡门外,归家后便一头扎进田里,待日头西斜,又徒步匆匆赶来坞堡,接她回家。
孙妈妈主动提出将府中马车借给卫晚,由陆拾驾车往返,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不少脚力。
今天回家,路过绸缎庄,卫晚让陆拾停车买些面料,准备要给陆拾做几件春衫,她自己有旧衣服可穿,倒是不着急,但陆拾连件换洗的都没有,这一个多月她也就赶出来一件春衫,趁着今天出来的早些,就顺便买上一些布料。
冯掌柜看见卫晚,脸上瞬间堆着笑飞快的迎了出来,态度殷勤的让卫晚有些不习惯。
与冯掌柜而言,卫晚可是他的福星,自从她接了王家这差事,这镇上不管是有头有脸有钱有势的人家,都到他这店里来,生意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甚至镇上最大的原记绸缎庄如今都要看他的风向了。
卫晚也客气的与冯掌柜打招呼,冯掌柜这人是典型的生意人,商人重利是本性,好在这人心里有底线,不至于是个坏人,王家这差事结束后,她以后的生计还是离不开他,虽然原记也找过她,可得陇望蜀这事不是她的原则。
冯掌柜应该是知道原记的事情,今日才会有这样的态度。
卫晚选了细葛布,其实农人大多穿粗葛布,虽然耐磨但质地粗糙,穿在身上不舒服,但那些丝织品他们这些平民是不能随便穿的,但一些家境宽裕一些的人家,也会悄悄的置办普通的素绢来做贴身衣物。
冯掌柜将卫晚选好的东西包好,却推拒了卫晚给的银钱,面上还带着小心翼翼,看上去欲言又止。
卫晚将银钱放在旁边的柜台上,“当初是冯掌柜在我困难之时出手相助,于卫晚有知遇之恩,日后我还要与冯掌柜做长久生意,开门做生意都是小本经营,那里有买东西不付钱的道理?”
卫晚这话像是给卫晚吃了一粒定心丸,卫晚的性格他多少有些了解,可想着原记若是打定主意高利相诱,谁还会和银钱过不去,如今卫晚这般说,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陪着笑,将银钱分出一半取走,剩下的放回卫晚的手边,“陆夫人真性情冯某佩服,您这个朋友我冯某认下了,也不用与我客气,我收成本价,若是您还推脱,就是不给我冯某面子。”
卫晚沉吟片刻,便将银钱收了回来,“那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说笑之际,街对面倒是喧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