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叔为夫 > 29. 看山是山
    她抬头看着外面的陆拾,穿着她做的夹袄和裤子,身姿挺拔,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精神,就是脚上还缺一双合脚的鞋子,鞋子她是会做的,前世家中所有人的鞋,都是出自她手,家里还有上次坐衣服剩下的布料和棉花,她在用些旧衣服打上褙子,午间闲暇的时间给他做双鞋子穿。

    陆拾抻着脖子往里看,直到看见卫晚的身影,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关切:“累不累?”

    “不累,不过是教些绣活,怎么会累。”卫晚轻声应着,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卫晚和妮儿上了马车后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这头一日守着深宅大宅的规矩,身旁又有外人在侧,总是觉得束手束脚的,此刻上了马车才觉得舒展了几分。

    车夫与陆拾扬鞭策马,车轮滚滚,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自家小院。

    刚进院门,卫晚便转身要去灶房起火做饭,陆拾却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按在炕沿上,语气坚定又温柔:“我来。”

    卫晚没有推辞,原也不需太过费事,早前蒸好的馒头热一热,坛子里腌的小菜现成的切了就能吃,只需熬一锅温热的米粥,就是一顿舒心的晚饭。

    不一会儿陆拾将饭食摆上桌,他先将卫晚抱上炕,接着坐在她对面,顺手将筷子和馒头递到她手中,饭吃到一半,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轻轻摊开,三十枚铜钱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他憨憨的笑了笑,就低头继续吃饭,他是个男人,怎么能靠着她养活,这点苦累,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卫晚看着那些铜钱,她来往镇上也许多回,再清楚不过,适合陆拾干的活,多半是些搬搬抬抬的重活,工钱又极低,能挣到三十文,不知道是做了多重的活,这一整日下来他得多累,回来更是半句不提,还忙活了早饭。

    “你以后准备每日都去。”卫晚低着头,不是询问,只是陈述事实。

    陆拾早就打定主意,往后每日就先送她到王家,自己再赶去驿站,每日可得三十文,两个月下来也有不少银钱,心里虽这么想,但头点的还是有些心虚,如果她不让他去,他要怎么办?

    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她生气的样子,卫晚心里更心疼了,这个男人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

    她记得那次是卫山媳妇到家里来,想给她说门亲事,她不好直接推辞便说考虑一下。

    那天的陆拾从进了门就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双眼眸里的害怕她至今记得,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怕她万一结婚了就不管他了。

    她开玩笑的安抚他,她是要招婿的,要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她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她让他撵狗,他不会抓鸡。她当然知道这个时代那里会有这么听话的男人,所以她当时是打定主意不嫁人的

    可他当时那个“好”答的极其认真,一丝犹豫的都没有,只是后来他就突然消失了,消失了二十多天,回来才知道他是回去办户籍了。

    他将户籍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似乎懂了,若是没有这张户籍,他就只能是她的四叔。

    她无法想象他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能面对那些过往,也是在那一刻她似乎觉得,与他成婚或许没有那么的糟糕。

    只是如今这般模样是怕她不答应吗?

    她又怎么会不答应?

    她只是心疼她。

    卫晚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将铜钱收进身后的匣子,起身下了炕,出门到冻着的冰缸里取了一块肉,炒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肉,他干了一天重活,总得吃些荤腥补补身子,不然明天那里还有力气干活。

    陆拾望着碗里油香四溢的炒肉,沉默着拿起筷子,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还有些忐忑,怕卫晚不让他去做工,如今见她这般举动,心底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她这是答应了。

    等赚了钱,卫晚就不用这般的辛苦奔波,地里的耕种、家中的杂务,他一个人也能做完,她就安心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收拾妥当,洗漱后两人便早早歇下来。

    卫晚念他白日做了整日重活,怕是一身疲惫,躺下后便乖乖阖上眼睛,让他好生歇息,可陆拾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侧身将她揽在怀中,宽厚的手掌缓缓摩挲着她的肩头。

    这么久的默契,卫晚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他今日做了一天的活。她微微侧身,将自己窝进他怀中,低声轻问,“不累吗?”

    陆拾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鼻尖抵着她的发鬓,嗓音低沉温热:“不累。”

    怀中拥着心爱之人,什么疲劳都烟消云散了,她从来都是他心底最暖的慰藉,是支撑他的全部力量,又怎会觉得累。

    接下来的日子,晨起晚归,卫晚到王家做活,陆拾就到驿站,那里有许多中转的货物,他力气大,一次能扛别人的两倍,赚的钱也比别人多,每天都能拿回来三四十文。

    卫晚也变成了小财迷,每天都要把钱拿出来数一数,满了一百文就拿绳子穿起来,前世她也是这样一毛一毛的攒钱,可却没有藏钱的地方,她就塞在猪圈的缝里,每天趁着喂猪的时候悄悄的看一眼,看着那些钱越积越多,她心里就会很踏实。

    卫晚的像往日一样进了枕岚院,五姑娘早早的就站在院子中央,身上依旧是素净的锦裙,鬓发也梳得整齐妥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可卫晚就是觉得不太一样,往日的她也喜欢低垂着头,脊背却是绷得笔直,眉眼间敛着拘谨,温顺却也疏离,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瓶。

    此刻的她捏着一方绣着玉兰的绣帕,眉宇间却藏了几分难言的郁结。

    卫晚瞧出她心绪低落,走到她身侧,轻声的问,“怎么了?”

    五姑娘沉默片刻,将手中绣帕递了过去。

    卫晚伸手接过,帕面之上,一对鸳鸯交颈而栖,旁边缀着并蒂莲和缠枝忍冬纹,鸳鸯羽翼用细绒线层层绣出,羽翼丰盈;并蒂莲花瓣舒展饱满,忍冬纹连绵不绝,环绕四周,寓意吉祥长久。

    无论是技法还是配色都称得上上品,但也因太过规矩、追求对称精准,鸳鸯的神态就显得僵硬许多,少了几分缱绻意趣;并蒂莲虽形态逼真,却缺乏自然生长的舒展气韵,像一个活着的标准答案,唯独少了一丝灵动。

    卫晚指尖轻触帕面,沉默不语。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对这姑娘的性子也有了些了解,她跟自己其实很像,从小被套在壳子里长大,听话懂事,严守礼教,不敢逾矩半步,可她的骨子里长满了刺,只是被壳子禁锢久了,她会以为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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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晚的指尖摩挲着那些图样,她从前长在那样的环境里,一度也以为生活就该是那样的,大家也都过着一样的生活,可骨子里却是不认同的,所以她才拼了命的读书,拼了命的想要挣脱,只是她挣脱的代价是生命。

    而眼前的这个姑娘,长出来的那些刺却是被规矩按着,一根根的都扎在自己的身上。

    王知柔抿紧了唇,心头泛着浅浅的委屈,悄悄抬眼怯生生偷瞄了身旁的卫晚一眼,见她不语,唇角一点点的垮了下来。

    她一直是一丝不差照着女师所授的针法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府里的四姐姐、七妹妹的绣品灵动精巧,独独只有她,日复一日勤勉用功,到头来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祖母昨日到家,今早就唤了她们姐妹前去,对其他姐妹都是夸赞有加,看到她的绣品时,眼里的失望她看的真切。

    女师总说她的绣品刻板呆滞,是没有神韵的死物,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绣出她们说的那种灵动。

    祖母说嫁妆是要带到婆家去的,不能马虎,便想着给她再请个女师,恰好卫晚的屏风送到跟前,孙妈妈也极力推荐,便请卫晚入府,可这些时日下来,她的绣品依旧没有任何的进展。

    每日看着卫晚温柔的指导着妮儿,耐心的,不厌其烦的,看着妮儿每日的进步,绣出来的东西甚至比她看着要好上许多,她羡慕,也有些嫉妒。

    或者,是她太笨了,就是做不好这样的活。

    王知柔越想越泄气,忍不住眼眶翻红,头垂的更低了。

    卫晚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还是有些心软,左右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将绣帕递回王知柔手中,浅浅的扯开一抹安抚的笑,“等我一下。”

    王知柔一愣,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却也听话的安安静静地等着。

    卫晚转身出了门,唤了芷兰来,让她回了孙妈妈,她想带着五姑娘到九曲桥看看,孙妈妈虽心有疑虑,却也没有驳了她的面子,还是同意了,只是私下里吩咐五姑娘的两个大丫鬟,萱芷和瑶兰一定要看顾好姑娘。

    得了孙妈妈同意,卫晚便带着五姑娘与妮儿往九曲桥去,王家坞堡依山而建,引山间活水蜿蜒而下,穿堡而过,水流奔腾却不湍急,王家便顺势在这溪流之上,筑了一座九曲回环的石桥,弯道迂回,故名九曲桥。

    三人沿着石桥拾阶而上,听着山涧潺潺水声,不一会便走到了九曲桥之巅,卫晚扶着桥边的青石栏杆,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山间草木的清润与溪水的微凉尽数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沉静淡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柔和,混着脚下的潺潺水声,似是与这山间景致融为一体,“我喜欢山,巍峨,磅礴,沉稳,厚重,无论世间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它始终矗立在那里,不卑不亢,默默守护着每一个敬爱它、依赖它的人。”

    “你再看这水,本是无形无畏的,可有了边界规束就是池,有了奔涌的脾性便是河,聚起了辽阔便是江,能容纳百川江流便成了海。”

    她顿了顿,语气放柔和了些,“这山和水,一百个人来看,就有一百番的光景,有人看巍峨,有人看荒凉,有人见流水悠然,就有人看流水凄冷,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这些感受不过都是从心底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