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韫喘匀了气,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团队那边打来的。他赶紧回拨过去,简单解释了几句,说自己和梁尘野在一块儿,让大家放心。
他本要发个位置让团队过来,岂料阮红梅思索片刻,径直将陪着梁大少爷的任务交给他了。
挂电话的时候,何韫整个人就是“我吗?”表情包。
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梁尘野,此人正目光锐利冷峻的环顾四周,那眼神像X光似的。
何韫:“……你在看什么?”
梁尘野回答说,他在观测此界炁之走向,寻找界眼,从而破界。
何韫顺着他视线茫然的看一圈,城里雾霾霾的,真没什么好看的。
“……眼在哪了?”
“或在至高、至低之处。”
何韫沉默。
他转回眼珠子,盯着梁尘野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慢吞吞地:“喔,那我有推荐。”
何韫就是这么擅长接受生活的波折和捶打的一个人……他让梁尘野在原地等着,自己跑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俩帽子口罩,全副武装,接着输入目的地、打豪华专车。
穿梭于繁华车阵中,二十分钟左右,抵达票价高达四百五的海底动物世界。
幽蓝的光线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透出来,水波荡漾,将整个长廊映照得如同置身深海。
各种各样的鱼群在身边游弋,蝠鲼展开巨大的胸鳍从头顶滑过,姿态优雅如同飞翔。
梁尘野站在玻璃前,目光追随着一只缓缓下沉的海龟,表情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韫心说这都到海底世界了,就说低不低吧。
这馆是年初扩建的,何韫看朋友圈大家发了好几次,但他太忙了没空来,这也是第一次到。
由此可见,还是要抓住工作中的一切空隙摸鱼啊!
有一只圆滚滚的鱼鼓着腮帮子游过来,贴在玻璃上不动了,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们。
梁尘野低头与它对视了片刻,竟然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在思考这只鱼为什么长得如此奇怪。
何韫憋笑,清了清嗓子,“师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梁尘野倾耳。
何韫:“你看它圆圆的像个球球似的,可不就是《异物志》里的波妞鱼!听说这鱼千年方可长一寸,师兄你看它应当是几岁?”
梁尘野未语。
片刻,抬手指向下方的文字、图片,那写着太平洋真圆鳍鱼。
“……”失策了
梁尘野懒懒:“不过师弟说是便是了,师兄自然可以为你指鹿为马。”
何韫:“谢谢,不必!”
他逗梁尘野失败,耳朵微红,将头一扭,加快脚步,梁尘野含笑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幽蓝的光影之中。随着景观变化,何韫放慢脚步,两人没有说话,水波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投下流动的光纹,仿佛他们也成了这片深海里的一部分。
有一只水母贴着玻璃游过,像一片会飞的云,梁尘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玻璃。
何韫想,难道他也没来过?
于是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二人在海底世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和商铺的招牌次第亮起,将街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前方一座摩天轮,矗立在夜色中,缓慢地转动着。
好嘛,这不就是至高处。
摩天轮下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年轻的情侣,基本都直接在队伍里就搂上了。
何韫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假装在研究摩天轮的结构。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家政公司来电,问有没有挑中护工。
何韫侧了侧身,用手拢着话筒,沟通了一番。
正好有一个男孩背着双肩包跑了过来,在给同伴分发刚买的奶茶,看年纪应该是大学生,面孔年轻鲜活,眉眼舒展,没有任何阴霾。
何韫忽一阵出神。
如果……何昕身上没有发生意外,应该和他差不多。
那样的话,不仅是何昕,自己的整个命运也会与现在截然不同,也许他们现在都该在大学校园里面自由自在、没心没肺的快乐着。
他们的身边也会是截然不同的人。
手上传来一股力道,将何韫拽了回来。
他茫然一抬头,便被梁尘野拉拽着,朝检票口走去。
梁尘野买了速通票,工作人员领他们径直进入,拉开轿厢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尘野站在门边,目光放在何韫脸上,示意他先进入。
等何韫进去后,他直接在何韫身边坐了下来。轿厢的空间本就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何韫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体温。
何韫往旁边缩了缩,干咳一声:“你坐对面去吧,这边挤。”
梁尘野没动。
工作人员关上了轿厢的门,摩天轮微微一颤,开始缓缓上升。
脚下的城市灯光逐渐铺展开来,起初还能看清地面上行人的轮廓和车辆的轨迹,随着高度不断攀升,一切都缩小成了光点和线条,如同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在脚下徐徐展开。
何韫原本也要看景,但手机信息夺走了他的注意力,家政公司想要促单,给他又推了一个资深护工,发了好几条信息。
他其实也想要早些把人选定下来,好减轻何妈妈的负担,只是这件事急不得,他还是希望慎重挑选——
“哎!”
手机险些翻倒,梁尘野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何韫整个人拉了过来。
何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怀里,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睛再次不可置信的睁大。
梁尘野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
梁尘野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霸道地扫过他的上颚和舌根,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何韫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拒,但梁尘野的胸膛硬得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唔——你放——”何韫拼命偏头想要躲开,声音从被堵住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来,“放开……!”
梁尘野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
何韫被他勒得后背发疼,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手掌在他胸口又推又捶,但所有的反抗都被那只铁钳般的手臂轻易化解。
他终于找到一丝空隙,猛地偏过头,大口喘着气:“梁尘野你发什么疯!”
梁尘野没有说话,再次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回来,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轿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中翻涌着浓烈而危险的情绪。
“只准你看着我。”
何韫呆住。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太快,快到他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
回到病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何韫整个人蔫哒哒,连步子都比平时慢了半拍。把帽子和口罩随手丢在玄关柜上,埋着脑袋往里走。
阮红梅正坐里头等着她祖宗呢,她放下平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比较应该关心的何韫身上,“玩得怎么样?”
“……还行。”
何韫简短答了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总不能说不怎么样、因为被某个家伙强吻了吧!
何韫含糊应了两声,只说累了,梁尘野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还伸手想拉他,何韫一溜烟直接钻进卫生间,“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阮红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转头看向梁尘野。
眯了眯眼:“你把他怎么了?”
梁尘野手插口袋,神态懒懒:“没怎么。”
阮红梅意味深长地看了梁尘野一眼:“我还懒得管你呢,不早了,我走了,你给我悠着点。”
梁尘野不置可否。
阮红梅走后没多久,何韫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他换了睡衣,头发吹得半干,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了大半,表情也恢复了几分正常的镇定。
他走出来的时候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套房,迅速钻进被子里。
……全程没有看梁尘野一眼。
梁尘野靠在沙发上,刚吃完一只苹果,果核在指间转了两圈,被他精准地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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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道:“阿匀。”
一动不动,何韫装死,心想阿匀是谁,不认识。
“阿匀。”他又叫了一声。
何韫依然没有反应,梁尘野于是站起来,走到陪护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何韫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依然倔强地不肯抬头。
梁尘野在床边站了片刻,忽然弯腰,伸手要去掀他的被子。
何韫整个人往床的另一侧滚了半圈,警惕地抬起头来:“你干嘛!”
梁尘野:“你生气了?”
不然呢!
“没有!”何韫重新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要睡了,你回你自己那边去。”
梁尘野立在阴影中,神色莫名,定定看了半晌。
接着,向后退了一步。
灯熄灭了。
是他关了灯。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脚步声、关门声。
梁尘野当真回他自己那边了。
何韫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壁,毫无睡意。
嘴唇还隐隐发麻,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和力道。
他闭上眼,那个画面就会自动跳出来,昏暗的轿厢里,梁尘野近在咫尺的眼睛。
真要被这个梁尘野气晕,给他当个陪护,怎么还有这种风险!
何韫就知道……能轮到自己的,一定没好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何韫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弹,盯着天花板呆。
但也就一会儿,何韫给自己打气,新的一天新的我,生活不会打倒我,何韫你可以的,昨天的事就当被狗——
翻身坐起,视线聚焦,整个人变成问号。
病房里靠墙站着三个人。
三个中年女性,穿着整洁得体,手里各自拿着文件袋,站姿端正,齐刷刷地看向他这边。见他醒了,中间那位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职业而温和的微笑。
任谁一睁眼被三个人盯着都会懵。
哦不,四个。
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瞪得溜圆,何韫看向在窗边喝咖啡的梁尘野。
喂,伤好了吗就喝咖啡了?
不,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端着杯子的姿态从容悠闲,仿佛房间里多出三个大活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韫的声音都劈叉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梁尘野抬了抬下巴,于是那三个女性分别开口。
她们是梁尘野叫人挑的专业看护,专程来一趟,就为了让何韫来选。
何韫沉默了几秒钟。
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不好意思,我刚醒,麻烦各位稍等一下,我洗漱一下马上就来。”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迅速把头发扒拉整齐,再次推门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一份一份地看那三位护工的简历,一个一个地当面聊。
她们每一位都很有经验,态度也很好,对于他提出的各种问题都回答得很详细、很耐心。
何韫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一些关键信息。
梁尘野就靠在窗边,没有参与,也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往这边瞥一眼,像是对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但又始终停留在能够听到的范围之内。
聊完,何韫送她们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吸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里。
梁尘野依然靠在窗边,见何韫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定了?”
“嗯,”何韫点了点头,“陈秀兰阿姨吧,她之前照顾过和我弟弟情况差不多的孩子,经验很对口,而且聊下来感觉人也踏实。”
梁尘野懒得管这些,只是“嗯”了一声。
正当此时,何韫退后一步。
鞠日本人躬。
“谢谢你!”
梁尘野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