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敢,岂敢,巫彭并无此意,”巫彭哈腰道歉,依旧赔着笑脸,“是我多嘴了,孙姑娘横遭此祸,愤懑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了吗?”巫礼冷眼旁观,淡淡打断巫彭的殷切,“说完了就让开,我要带圣使他们觐见巫咸。”
“哎哟,那可不行,”巫彭一脸惋惜,“巫咸今日时间服药提前,刚才又睡下了,劳烦几位过几个时辰再来。”
巫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你到底……”
“哎,别急,别急嘛…”巫彭把手伸到背后挥了挥。一条青蛇从巫彭背后探出头,把脑袋伸到他的手心里。
“看,有蛇为证,”巫彭无辜地把蛇扯到前面,“确实是巫咸的意思。”
青蛇顺势缠住了巫彭的胳膊,把头从他手心里抽出,垂在他肩膀上,一双竖瞳扫视了一圈,定在公孙璧脸上,飞快地吐了一下信子。
公孙璧回忆起脸上被蛇信子戳过的触感。那种被神不知鬼不觉接近的惊骇再次唤起她的紧张感。她望向大门中被庭院浓雾层层遮掩的紧闭的内门,暗暗咬住了下唇。
巫礼的敌意依旧不减:“我敬告你,最好不要乱来。”
“我明白,作为他最信任的侍者,最是忠心纯粹,”说到这里,巫彭嗤笑出声,笑里竟掺杂着一丝苦涩,“可你别忘了,大家都是灵山中人,休戚与共,不只有你担忧巫咸的安危。”
“好一个,休戚与共。”巫礼阴沉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绷紧的脸很快地反弹回来,恢复了平时的恬淡温和。他眼神复杂地冲青蛇微微鞠躬,不再理会巫彭,转而询问销昱:“既然是巫咸的决定,圣使是否先行等候。”
销昱没有看向内门。他背过身去。“那就不打扰他老人家休息了,正好,我带孙姑娘去熟悉一下,谒见天帝的祭坛。”
巫礼尚未表态,巫彭先一步绕到销昱面前,殷切表示:“正好,我也正要去祭坛熏烟焚草,不如让我陪圣使与姑娘一道,也像我聊表对远客的尊崇之心。”
“哟,”公孙璧抱着胳膊阴阳怪气,“方才还话里话外地埋怨我害了巫罗,这会又转风向冲我献上殷勤了。”她朝巫彭翻了个白眼,顺着销昱的朝向,挺胸抬头大步向前,将众人甩在身后。“用不着,你还是好好伺候巫咸,讨他的开心吧,毕竟…”公孙璧歪过头去瞧他身上的青蛇,却发现青蛇又不见了。
公孙璧迅速移目,对上面不改色的巫彭,“毕竟,他信任你,不是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负弓上山,亦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巫彭追上去,若无其事谈笑自如,“孙姑娘初来乍到不熟路况,我恰好为二位,扫清路障。”
被无视的销昱略有不满地眯起眼睛,没有发作,偏头看向待命的巫礼。
“巫礼,你……”
“我留在这里,等候巫咸醒来。”巫礼施礼,抬头与销昱对视。公孙璧回头没瞥见他的正脸,只听见他温和的嘱咐:“圣使,路上当心。”
“也好。”销昱点点头,走上前告诫巫彭,“你既然要跟着,那便跟着,只是记住你自己的使命,不要晚了时辰。”
公孙璧撇撇嘴,走到销昱身边,与巫彭拉开距离。
巫彭欣然应下。于是三人沿着主路往山上去。越往山上走,前方越空旷。无论是建筑还是植被,皆不似山腰下成群,稀稀疏疏地分布在道路两旁,直到完全变作一片荒芜。
但是道路却变得愈加宽阔。公孙璧低头抖掉土路上踩的尘土,踏上前方用砂石铺就的宽阔大路。越往上走,雾气竟越来越浓。大风伴随大雾,吹得三人衣衫呼呼作响。
公孙璧眯起眼睛拨开脸上的乱发。“供奉天帝的风水宝地,这气候怎么如此恶劣。”她不满地收拢衣襟,防止风继续往里灌。
“登高之路越是恶劣,越能体现众人朝拜天帝的虔诚。”巫彭走在二人前面,替他们挡住大部分前方刮来的风。
“没事找事。”公孙璧嫌弃地撇了一句,目光却盯着前面的巫彭。巫彭的背影从容不迫,脚步扎得踏实,稳稳当当地在前头引着路。
里子虚头八脑,外头倒是实打实地结实。公孙璧这么想,加力追上。
虽有人在前面遮挡,可山间乱流没有固定方向,公孙璧和销昱依然被吹得凌乱。依二人功力,虽不至于被风吹得乱了身形,但是风况瞬息万变,总有令人措手不及的事。
比如这会儿,销昱的大红袖子被风撩起,掀在公孙璧脸上。
“……抱歉。”销昱急忙将袖子扯回来,将袖口攥起抓在手里。
公孙璧抹了两下被打到的脸,绷着脸不满地转头,刚要开口,却见攥住袖口的销昱外衫被风吹起。钻入袖壁的风被袖口堵住,将衣衫撑起翻飞,活像她小时候玩的大红鞠。
“噗。”公孙璧转怒为笑,引得销昱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公孙璧摆了摆手戏谑道:“没什么,你这样怪有意思的,哈哈哈哈…”
销昱更加一头雾水。他移开目光,心虚地挠了挠脸。
公孙璧更乐了,笑弯了眼睛:“夸你呢…哈哈哈……”
“哎哟,圣使竟然被小姑娘逗得害羞了呀?”巫彭在前面听了全程,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过来调侃。
“好好带路。”见巫彭回头,销昱正色起来,抖抖袖子,目不斜视地催促。
“什么小姑娘,论年纪,我能做你姥姥,”公孙璧不屑地哼声,“还有多远呐。”
“快了快了,”巫彭借机凑近,忙不迭地解释,“禀告姥姥姑娘,等脚下的路变成石板,我们就到了。”
“没苦硬吃,路也修得花里胡哨,一段路铺三截。”前面没人挡风了,公孙璧顶着风碎碎地发牢骚。
“礼制仪式,也是供奉的重要一部分嘛…”巫彭还在捧着话,走在后方的销昱突然停步,盯着前方的地面提醒二人:“到了。”
公孙璧定眼一瞧,前方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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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下面果然露出来一块苍青色的石板,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一块一块的石板被切割成同等大小,紧密排布,向山上延伸开去。
公孙璧正要踏上山石,余光却瞥见销昱和巫咸都退到了她的身后。
“你们躲那么远做什么,”公孙璧也谨慎起来后退半步,转身望向销昱,“这路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巫彭殷切开口,“只是姑娘乃灵山贵客,身份高贵,理应先行。”
“身份…高贵?”联想到销昱一开始在林中对自己身份的猜测,公孙璧压下眉眼瞪向销昱。
销昱赶紧解释:“并非只是因为这一点,踏上此板就等同于供奉开始,而供奉仪式,生机先行……”他动动嘴唇,目光游移着,把嘴闭上了。
“生机…先行?什么意思?”公孙璧越听越觉得诡异,从坡上退下来,叉腰凑近他们的脸,来回逼问。
巫彭瞥了一眼销昱,销昱垂下眼睛没什么反应。“那我就斗胆说了,”巫彭堆着笑脸,“灵山供奉的规矩是,越重要的人或器物,走在越前面。跟在后面的人负责…护送前方的贵人……”
公孙璧更疑惑了。“是吗,”她狐疑地指了指在场三人,包括她自己,“圣使,十巫之一,还有…一个投诚的外人。我们之中,身份最高贵的是?”
“我们之中,只有你还活着,”最高贵的圣使终于还是开口了,“或者说,只有你还正常地活着。”
“对,对,”巫彭立刻接话,“神明偏爱生机,而姑娘生机勃勃,令人羡慕。”
“……那你们之前,是怎么去上贡的?”公孙璧没耐心陪他们在这里打谜语,“还有什么正常活着的人吗?说实话!”
“这嘛…哈哈…”依旧是巫彭开腔。他挠挠后脑勺,斟酌着用词,“先前我说,神明偏爱生机……”
“……哦,贡品。”公孙璧的视线仔细追随他的反应,咂咂嘴回过味来。她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动。
“此时非祭祀时间,只是规矩罢了,”销昱安慰她,“你莫介意。”
公孙璧哈哈大笑:“这么说来,我还要等到祭祀时间,再去献祭?”
“确实要等到祭祀时间再…”巫彭不知是借坡下驴还是故意拱火,接着公孙璧的话顺下去,“不过,姑娘身份贵重,天帝会喜欢你的。”
“…那可真是一件喜事啊。”公孙璧压下被冒犯的怒火,硬生生逼出一张笑脸。她察觉出巫彭言语里的陷阱,耐着性子附和:“吾等信众毕生所求,也不过是获得天帝垂怜。”
“孙姑娘献弓,大功一件,天帝定会论功行赏,保你无虞,”销昱赶紧给公孙璧吃上一颗定心丸,把话题揭过,“孙姑娘,请上路。”
这话听着怎么起鸡皮疙瘩。公孙璧咬着牙笑得得体:“谨遵,圣使教诲。”
销昱似乎也起了鸡皮疙瘩,微微缩了缩脖子。
公孙璧狠狠转身,迈上了第一块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