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大嗓门的话,乔栾颔首,心底一片恍然。
果然是冲着火器营来的。
看来,她这段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原本在皇城形同虚设的火器营,如今在这帮人眼里成了香饽饽,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乔栾眉头一皱,视线直直扎过去:“还?你倒是说说,应当还给谁?”
大嗓门一噎,看了一眼冯首辅,又找回勇气。
“自然是还给朝堂!长公主身居后宫,擅动火器营已是坏了规矩,又怎能一错再错!”
乔栾叹为观止。
她知道某些人无耻,但没想到可以这么无耻。
大嗓门见长公主没话说了,面露得意,环顾四周:“诸位同僚以为呢?”
“……李大人说的是。”
“长公主身为女子,本就不该插手军营事务,招收女子入营更是荒谬,早该喝止了。”
“还逼死了王大人……”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表态,冯国舅垂眸,藏住眼底的得意。
今天的局面是他在朝堂上苦心经营数十年,方才积累下的掌控力,区区一个长公主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今天,他定要将火器营收入囊中!
整个朝廷拧成一股绳,矛头直指长公主,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站在御阶下方的女子,浓烈的情绪几乎要将对方淹没。
看着孤立无援的长公主,冯越鸣咳嗽一声。
几乎是瞬息间,原先七嘴八舌的众朝臣骤然安静下来。
不少人看向冯首辅,像是在等着他的下一道指令。
冯越鸣却没看其他人,只对长公主温和地道:“说了这么多,想必殿下也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
“所以呢?”乔栾反问。
冯越鸣环顾众人,口中道:“如今朝臣群情激奋,还请殿下退回宫中,莫要再插手前朝事务。”
话音刚落,在场朝臣好似提前约好的一般,异口同声地拱手道:“还请殿下退回宫中,莫要再插手前朝事务!”
声浪汇聚在大殿内,几乎响起阵阵回音。
更有甚者,不知道是不是眼前一面倒的局势迷惑了他的心神,咄咄逼人,几乎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长公主不仅派人暗杀都察院的王大人,当初还贸然惹了庭州总兵,害得皇城众人惶惶不可终日,万一张总兵带人攻打皇城,长公主就是千古罪人!”
“砰!”
一声巨响。
硝烟味在骤然死寂的大殿中弥漫开。
屡屡口出狂言的大嗓门官员直挺挺仰面倒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他瞪着眼睛,嘴巴半张,脸上甚至还带着刚刚那嚣张得意之色,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乔栾盯着一众朝臣骇然的目光,将转轮手枪反手搁在肩上,对这堆新鲜出炉的石塑雕像露出微笑:“我想你们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我想杀人的话,根本不需要像你们说的那么麻烦。”
她目光扫过的地方,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刚刚还在集体逼迫长公主的朝臣们纷纷低下头去,甚至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后排的官员。
尸体的头颅下方,逐渐有血液蔓延。
直到那血快要沾染上旁边官员的靴子,冯越鸣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能……”
他脸色青白,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没预料到自己屡试不爽的手段竟会在长公主这里折戟。
谁也没想到,长公主居然会嚣张到这种程度,简直比小皇帝还要像个疯子!
长公主展露出獠牙,原先咄咄逼人的众人反倒变得柔弱起来,甚至企图跟她讲道理。
结巴半天,冯越鸣终于把一句话说全了:“你怎么能在这里杀人?”
乔栾无辜:“不是你们说的吗?得罪我的人就会被杀。”
冯越鸣:“……”
他以为对方面对此局,会解释分辩,甚至会发怒撒泼,唯独没想到她会杀人。
事情走向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完全想不出,长公主接下来想做什么。
乔栾见他不出声,继续道:“现在你们看到了,我是会杀人没错,但不会像你们设计的那么麻烦,还要派什么杀手深夜暗杀……”
她笑了一声,鄙夷之色尽显。
众人面色青白。
乔栾转过身,踏上通往皇帝宝座的台阶,一边走一边道:“其实我一直很疑惑,你们那么害怕远在千里外的各方豪强,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随时会打进皇城。”
玉阶很短,没几步就走到头了。
她在御座前站定,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忐忑惶恐的众臣。
“可是本宫明明手握火器营,而且近在咫尺,你们却不仅没有感觉到恐惧,反倒生出贪婪……为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不少人暗中打量着冯越鸣,似乎想从他的神情里判断应该怎么做。
但更多的人被死在自己身边的同僚吓到,恨不得把头埋到心口,大气也不敢出。
生怕下一个死在众人面前的是自己。
乔栾也没打算要人回答。
她敲敲枪管,继续道:“是因为本宫是女子?你们觉得只要犬吠几句,将我吓住,我就会乖乖将手里的火器和将士拱手相让?”
“……”
见众人还是一片死寂,乔栾叹息。
被冯家筛了十几年的朝堂上,怎么可能还有硬骨头?
先祖在她耳边劝道:“不能都杀了,你要是不喜欢这批大臣,日后慢慢更换便是,一下子杀光只会让外面那群人找到起兵借口。”
乔栾也知道不能乱杀。
不过火器营已经初具端倪,她无需继续藏拙,也该敲打敲打这群蠢货了。
“总而言之,我希望你们都搞清楚一件事。”
她不顾众人惊愕到几乎失态的脸色,坦然在御座上坐下。
“本宫随时都可以登基当皇帝,谁也拦不住我,明白吗?”
如果说,她刚穿来的时候还要忌惮朝臣、忌惮冯家。现在经营了这么久的势力,要是还畏首畏尾,那就是傻子,等着别人来欺负了。
先祖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乔栾出身末世,在混乱和弱肉强食中长大,而眼前的这帮朝臣安逸太久,时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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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闭着眼睛祈祷皇朝延续,好让自己继续坐在别人的头顶享福。
根本没有看到皇城之外已经变天。
朝臣的脑子里还印着以前和平年代的规则,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他们制定的规则别人愿不愿意遵守,他们的地位在血与硝烟的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乔栾赢得毫无悬念。
冯越鸣僵立原地,整张脸僵成一片,内心翻江倒海。
他有心想问坐在高台上的那个人:你不怕史书,不怕后来人的口诛笔伐吗?
但长公主好像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回答:是的,她不在乎。
一股颓然升起。
他闭了闭眼,弯腰道:“臣,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一众应声虫般的附和。
像被风吹过的麦苗,齐刷刷弯下腰:“臣,拜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乔栾坐在高处看着这群整齐的人头,不由得撇撇嘴: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事了?
她从硬邦邦还冻屁股的御座上站起来,摆摆手往外走去:“该干嘛干嘛去吧,本宫没打算当皇帝。”
“殿下且慢!”一道声音突然叫住她。
乔栾脚步一顿。
大臣们也纷纷往出声的地方看去,想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没想到,出声的竟然是沈谈。
沈谈顶着一堆五花八门的眼神,穿过人群与长公主对视,拱手道:“殿下虽已洗脱嫌疑,但王大人的死因成谜,还请殿下解惑。”
站在旁边的同僚快晕过去了。
长公主动怒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你还提,不想活了?
“也是。”乔栾明白沈谈的意思。
他担心此事如果不尽快揭开真相,日后还会被扣在长公主头上,成为她的“罪证”之一。
虽说乔栾不在意,但处理一下也是顺手的事。
她环顾众人:“小沈大人说的有道理,虽说我没杀那个什么王大人,但他死了是真的。也不知什么人下手如此狠辣,为了诋毁本宫,朝廷重臣说杀就杀。”
虽说脚边还躺着一个“重臣”,但无人敢质疑长公主的话。
“谁能说说,到底是谁杀了这位王大人?”乔栾问。
死寂。
“没人是吧?”乔栾将转轮手枪收回腰间,背着手在殿内溜达,“那我来说吧——昨夜王大人刚死,今天一大早,冯首辅就纠集这么多人堵在宫门口,只为指控本宫杀人。这办案效率真是令本宫欣慰。”
她脚尖一点,侧过头去,精准盯住刑部和大理寺的那撮人:“日后你们每件案子,都要按照这个效率结案,知道吗?”
刑部尚书抖着嘴角,深深伏下:“殿下说笑了。”
“你也觉得本宫在说笑?那这王大人的死为何如此迅速就指认到了本宫头上?”乔栾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冯越鸣面前,“冯大人觉得呢?”
冯大人在装死。
乔栾轻笑一声,并没有放过他,声音还提高了几分:“依我看,这王大人,跟先前死得迅疾的兵部两位大人一样,都是冯大人派人去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