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此话一出,殿内氛围愈发紧张。
冯越鸣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闻言叹息:“臣知道殿下一直对当初兵部刺杀一事耿耿于怀,但也不该借机污蔑臣。”
他身后党羽大着胆子开口:“是,是啊,冯首辅为了本朝一直呕心沥血,殿下莫要伤了忠诚良将之心啊。”
此人声音微颤,一边说一边偷瞄长公主腰间火器,生怕对方掏出来给他一枪。
乔栾倒是没有因为这话生气,只是道:“看来,诸位大臣都觉得冯大人无辜?”
“……”
乔栾招来刘公公,吩咐几句。
“无妨,我有人证。”
刘公公应声离去。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动静:“长公主,您要的人带到了。”
“让她进来。”
众臣往身后看去。
一个身着孝衣的妇人跨过门槛,径直来到长公主面前拜下:“民妇拜见殿下。”
“起来吧。”乔栾示意妇人起身,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前兵部左侍郎的夫人,左侍郎进入刑部大牢不到一个时辰,就‘畏罪自尽’,这件事想必大家都知道。”
见众人纷纷点头,她继续道:“我本以为永远也查不到是谁杀了他,没想到这位夫人知晓内情,主动找上本宫,说出行刺案背后的秘密。”
她抬手,对左侍郎夫人道:“如今朝臣都在,说出你知道的真相吧。”
当日乔栾得知兵部二人“畏罪自尽”,特意进入刑部大牢,就是为了寻找知情者。
看见左侍郎夫人的时候,她直觉对方知道些什么。
所以她让人放了这两家的家眷,派人守株待兔,果然当晚在宫中见到了这个夫人。
左侍郎夫人深吸一口,攥着衣角的手还有些颤抖,眼神却很坚定。
“夫君从未想过刺杀长公主,他在得知尚书大人有这般想法的当日就去了冯首辅府中,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首辅大人派人抓了许向,夫君以为此事已了,没想到许尚书又被放了出来,冯首辅还劝我夫君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继续跟着许尚书!”
伏在地上的妇人说到这里,已然哽咽。
“夫君以为自己是冯大人的眼线,却没想到竟是弃子!他一直以为冯大人会派人堵住许向,戳穿他的阴谋,可是直到长公主遇刺的消息传来,才知道冯大人什么都没做!”
众人哗然。
没想到长公主遇刺一案,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感觉到众人视线,冯越鸣眉头微皱:“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时候来的冯家,找的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知道吗?”
这一连串的追问让妇人哑然。
冯越鸣轻蔑一笑:“这般污蔑,臣见多了。倘若空口无凭就能指控朝廷重臣,这朝堂上怕是要空无一人了!”
乔栾打了个手势,示意面色焦急的左侍郎夫人不要急着辩解。
“这么说,冯大人不承认这番指控。”
冯越鸣:“自然!难不成长公主要因为这人的三言两语,来怀疑臣的忠心吗?”
他的演技很好,像是只要长公主点一下头就一跃而起,原地撞死以表重心——当然,满地党羽不会真的看着他撞死的。
可惜乔栾不接他的戏。
她疑惑道:“可是,你们这么多人今天一大早堵在宫门口,不也是拿着这点捕风捉影的‘证据’来指控本宫的吗?怎么落到自己头上就开始喊冤了?”
人群又一次安静下来。
躲在后面的沈谈低下头,克制住嘴角的笑意。
冯越鸣脸色变换,在乔栾揶揄的目光中,不甘不愿地弯下腰:“长公主说得没错,今日我收到王大人被杀的消息时……过于莽撞,没有多加查证便贸然来到宫中询问长公主,是臣之过错,还请殿下恕罪。”
众人齐齐拜下:“请殿下恕罪。”
乔栾故意学着冯越鸣的样子,假模假式叹息一声,没让人起身:“如今兵部左侍郎已经被人灭口,除了真凶,谁也不知道真相究竟为何……”
“不过,像这等草菅人命、视下属为棋子的人,日后谁还敢为他办事呢?”乔栾偏头,意有所指地道,“冯大人,你说是吧?”
他不是在意名声吗?
她偏要撕破他的画皮,让所有人看看,他们追随的这位道貌岸然的大人实际上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随时有可能像前兵部左侍郎一样被抛弃,这帮朝臣还会无条件地拥护冯家吗?
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生出裂痕是早晚的事情。
这个看似庞大的利益集团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四分五裂。
冯越鸣面颊紧绷,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殿下……说的是……”
失策了。
他承认,自己太过轻视这位长公主。
过于相信她以前伪装出的温驯假象,以至于栽了个大跟头。
倘若他事先知道长公主的真面目,一定会制定更周详的计划,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兴师动众地贸然堵人,自取其辱。
就算牙都快咬碎了,冯越鸣依然没有就此认命。
眼看长公主似是要让他们散了,冯越鸣很快想到一个新的借口,抢先道:“殿下,臣还有一事容禀!”
乔栾:“……何事?”
没完了是吧?
冯越鸣直起身,正色道:“臣近日收到一封密报,说定国公已经在暗中调兵,意图攻打皇城!”
“什么?”
“怎么会……不是之前一直好好的……”
众人哗然。
冯越鸣却只顾盯着乔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长公主可能不知道,定国公手握数十万大军,每个儿子都骁勇善战——不知殿下的火器营届时是否能够阻挡定国公的大军入侵?”
乔栾笑了下。
火器营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来人。
就算有火器也没可能抵御数十万人的入侵,不论消息是真是假,冯越鸣这是故意在众人面前给她难堪呢。
“冯首辅大概是老了。”她扬声压下一众慌乱的窃窃私语,“且不说定国公的大军还没兵临城下,就算他真的来了,又如何呢?”
“殿下不怕?”冯越鸣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声,“险些忘了,殿下与定国公有婚约,虽然因为先帝的死没能履行,但若是真到了兵临城下的那天,也能拿出来当做借口转圜。”
乔栾冷冷看他一眼:“无能之人,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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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拿女子向敌人求饶。”
“你!”
冯越鸣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先帝。
二人你来我往,终于旁边有人耐不住:“长公主若是有办法抵御定国公大军,还请示下。”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我教?”乔栾看了一眼冯越鸣。
探子发来的消息其实是定国公有调兵的动向,并没有说是要来攻打皇城。
冯越鸣本来就是故意拿此事为难她,见状咬牙笑道:“请殿下明示。”
“啧。”乔栾面露失望,吩咐道,“众所周知,先帝是定国公派人刺杀而死,派人发出追讨檄文,请各地的将领出兵,共同讨伐谋逆。”
“这……”
众人互相看看。
“殿下此举,不是将水搅得更浑了吗?”冯越鸣不赞同地道,“朝中新帝未定,倘若有人趁乱攻击皇城,本朝危矣!”
乔栾反问:“那就坐等定国公大军兵临城下?”
有人道:“既然要讨伐谋逆,必定要给那些豪强一些甜头,可是如今皇城式微,已经拿不出什么能够打动他们的东西了。”
乔栾假装思考片刻:“这样吧,先发一道诏令,以择选新帝的名义,让乔家所有宗室后代的年轻人入朝,再在檄文中注明,谁能杀了定国公,就封他为王。”
这样一来,不论是各地藩王还是异姓将领,都有希望占到甜头。
此话一出,众人炸锅。
“殿下打算在宗室里择选新帝?”
“异姓王就是祸患,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不能分封啊!”
“长公主此举虽能破敌,但也是给了各地豪强一个接近皇位的借口,若是异姓封王,日后登基更顺理成章,长公主要如何与先祖们交代?”
总之,没有人同意长公主的计划。
乔栾颇感意外。
本以为朝臣都是傻子,没想到偶尔也能动动脑子。
——可能只有在否决他人提议的时候动动吧。
她也没有跟朝臣们呛声:“既然你们觉得不行,那就算了,咱们等着定国公打上门来就是。”
说到这里,她补充一句:“反正本宫是定国公未过门的继室,他再如何也不会杀了我,你们就未必了。”
朝臣沉默。
说白了,他们只有提出问题的本事,没有解决问题的能耐。
冯越鸣眼神微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挂着笑道:“那就按照长公主的想法试一试吧。”
追讨檄文很快发了出去。
自从小皇帝死后,等候多时的各地豪强终于等到名正言顺的起兵机会,迫不及待地掏出各自幕僚早就准备好的文章,对定国公口诛笔伐。
你居然敢刺杀皇帝?
这等不忠不孝、狼心狗肺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这下不要说攻打皇城了,定国公还是先考虑如何保全自己的地盘吧。
其中,最受伤的莫过于刚刚结束一场战役,还没来得及缓口气的云逐烽。
“怎么又是我?”
收到情报,得知各方势力正集结而来,在平溪统领此地驻军的云逐烽两眼一黑。
“没办法,”副将拍拍他的肩膀,“谁让你杀了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