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鱼早就知道阿琮已入府的消息,她已许久未见阿弟,自是想念无比。于是早早梳妆好,站在门外等候,却迟迟等不来前院的半点消息。
茝兰劝她先回去歇着:“想必郎主有许多话要同小郎君说呢,娘子不要着急,先用些饭吧。”
梦鱼抬头,见已日过中天,心里更觉焦急。
“我吃不下……”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琮哥儿吃过没有。”
“郎主疼爱娘子,自然爱屋及乌,难道还会吝惜一顿饭?”芄兰笑着拿过一个食盒,打开对梦鱼道,“娘子看看,准备这些点心可好?”
梦鱼细细看过,却摇头:“琮哥儿自小不爱吃甜食,这几样去掉,换成咸口的吧。”
正说着,外面走来一个侍从,传话道:“郎主说,让楚娘子拾掇拾掇,未时过隐菊斋去见楚家小郎君。”
梦鱼见来人是云承手下的思安,这也是李玄稷身边用惯了的的仆从,于是取了些银钱,命芄兰硬塞到了他手上,客气道:“家弟自乡野长大,今日骤然进入节府,不知可有什么失礼之处,可有惹郎主不快?”
这便是变着法儿地打问前院的事儿了,思安一贯机警,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碍于手中的银钱,只好敷衍道:“小郎君年少却知礼,郎主十分喜欢,已经安排他住在大郎君旁边的隐菊斋了,那里一应都备足了,还拨了两个小厮过去侍候,娘子尽管放心。”
如此……梦鱼笑着道谢,心略定了定。
李玄稷特地命人将阿琮从魏州接来,想做什么,不言而喻。梦鱼心下一哂,拈了一朵新开的芍药,斜斜的簪在了发髻上。
……
“你去魏州,可有什么发现?”李玄稷阖上了手中的密奏,问身边的云承道。
云承如实回禀:“属下得了节帅之命,昼夜不歇赶往魏州。楚家却如传言,门户凋敝,家境贫寒。楚娘子的阿爹听了我的来意,不疑有它,直接让我带小郎君入京。临走时还反复叮嘱小郎君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
李玄稷皱眉,将密奏扔在了一边,问了一句:“没有一字提及楚娘子么?”
云承想了想,摇头:“想来如大多门户一样,不甚在意女儿吧。”
不甚在意……那她如何写得那笔好字,读了那么多诗书?这些人也是敷衍,做戏都做不了全套,只是不清楚这个弟弟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节帅是怀疑,派楚娘子来得人是成德军?”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然他们编个什么身份不好,非说是魏州人,而且还在魏州处心积虑地布置了那么一大堆。”李玄稷的指敲着几案,疏朗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轻蔑。
“节帅为何从一开始就怀疑楚娘子的身份,其他人的却不细查。”云承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说完又觉得多嘴,也不期待李玄稷会回答。
其他人么,迟早是要赶走的,至于她……李玄稷忍不住弯了弯唇:“这些人里就属她笨,破绽百出的,不查都有些对不起她露的那些马脚。”
话是如此,但这语气……
云承窥到了一丝不寻常,也不敢点破,只能站在那里等着其他吩咐。
李玄稷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些事上,于是简单说道:“派人继续盯着,楚娘子若是出门,务必跟紧些。”
云承应了,刚想退出,便听他又道:“陛下有心征蜀,河东,河北那边或有异动,府中之事毕竟是小事,你让云翳盯着就好。多派人时时留意河东军和成德军,以防有变。”
“属下明白。”云承垂首应诺。
外面忽然想起了叩门声。
“郎君,妾有事相求。”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子。
李玄稷看了眼云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门打开,她先探了个脑袋进来,脸上带了羞涩的怯意:“妾没有打扰到郎君吧?”
李玄稷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继续看着手里的密奏。见他不应,梦鱼提着食盒,向内挪了几步,一面窥着他的脸色。
“郎君饿了吧,我做了些点心,郎君尝尝。”说完,她又往前走了走。
他的书房一向不喜人靠近,梦鱼也是第一次来,四下打量一番,只觉得虽不华丽却着实开朗疏阔,很是大气。
放下食盒,她一样样取出点心,迟疑着看向他。
李玄稷终于抬眼,话说得还算温和,语气却极淡:“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书房毕竟是前院,若是没什么大事,让侍婢来传话就好,没必要亲自来一趟。”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听说我家阿弟已经到了?”
李玄稷嗯了一声,原本也没瞒她。
“郎君陪我一起去见他吧!”她终于开口,带着一点干涩的笑。
李玄稷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
“郎君说好了要与我撑腰的,”她鼓足勇气,凑近了些,“阿弟出来乍到,寄人篱下,若只是我去看他,别人难免轻慢。可若是郎君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那效果便大不一样了。”
她眨着眼,直白坦率的可爱。
“只是如此?”李玄稷的眼中带了丝无奈的笑意,垂眸看着她,没有立刻拒绝。
梦鱼点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安地等着他的答复:“郎君若是为难,那就算了。”
“正好无事,一起去吧。”李玄稷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的这么快,看着她这般模样,怎么也硬不下心肠,“我刚用过点心,你将这些带去给你阿弟。你去看他,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这副模样,当真老夫子一般。
梦鱼心里暗忖,脸上却笑意如春风般。她不过找个托词罢了,难道要告诉他,狐假虎威这一套,她比谁都会玩?何况他心生怀疑,与其遮掩,倒不如将她和青琮的姐弟情深摆在面上让他好好看。
楚琮那双在看到阿姊后陡然亮起的双眼,在触到李玄稷后又快去敛下,只露出一贯的内敛与谨慎。不过那片刻的惊喜还是落在了李玄稷眼中,提醒他打听到的消息皆属实,他们姐弟的感情很好。
“琮哥儿,姊姊好想你。”梦鱼一贯不会遮掩情感,拉住弟弟,一个劲儿地打量,“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读书太辛苦了。”
梦鱼想挤出一个笑,但一撇嘴,却陡然落了泪。她有些慌乱,似乎怕这样会让李玄稷不高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引袖胡乱地擦。
这番情状落在阿琮眼里,让他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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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滋味:“我一切都好,阿姊放心。只是我们都在担心你,你一向不会照顾自己,脾气又着急,在这里是不是受了委屈?”
这句话说罢,他的目光淡淡地看向了李玄稷,显然这不是什么无心之言,而是意有所指。
一开始还敛尽锋芒的少年,遇到自家阿姊,便露出了一身的尖刺。
李玄稷坐在一边,安静地注视着姐弟二人,不怒不喜,只有端稳持重。
说起来也有趣,他们这般情状,倒让他想起了自己与阿姊的相处,这样的情真意切,根本无法作伪。
他们年岁本就差距不大,梦鱼又一贯幼稚任性,此番看着,反而有些像兄妹了。
梦鱼拉着阿琮坐到一遍,扯着他的衣袖,又要哭,却听到那边李玄稷的声音徐徐而来:“见到琮哥儿是高兴的事,怎么还哭起来了。你一哭,他定会认为你受了委屈,怎会放心读书。”
阿琮的学业是梦鱼的软肋,她一听,果然止住了眼泪,但眼圈还是红。
“阿姊放心,我一定用功,争取考个功名回来。”阿琮安慰着,起身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小荷包,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她,“阿娘到宝宁寺给你求的,说是可保平安。”
荷包里藏着一个黄色的纸符,她就要拿出,却被阿琮制止:“回去再看吧。”少年脸上带了些羞涩,取过来将荷包封好口,才重又给她塞了回去。
不过是一些琐碎的事情,絮絮叨叨的,还好讲得不算太久。梦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怏怏地站起,眼里满是依依不舍。
李玄稷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声安慰:“琮哥儿就在这里住着,一应事物云承都打点妥当了,没什么不放心的。若是想他了,只要同管家知会一声,随时能来。”
梦鱼点头,任他牵着,眼睛又红了。
阿琮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沉默着俯身行礼,道:“阿姊只用照顾好自己,不用操心我。”
梦鱼点头,被李玄稷带着依依离开。
回廊处,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看着越发纤弱伶仃。阿琮眼睛酸了酸,旋即掩袖遮去情绪,缓步进了屋。
她送来的食盒静静放在几案上,里面的点心已经都凉透了,可青琮依然拿起一块放到了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依稀让他想起了江陵城的日日夜夜。阿姊很少下厨,厨艺更是可怕,整个家中也只有他肯捧场。那时她总打趣,这么难吃的点心也只有他欣赏的来,她不得好好投桃报李,多做些给他尝尝。
她那样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如今却要在这个人心莫测的深宅中讨生活,一定会觉得很难受吧。
阿琮心里泛酸,又拈起一块,目光却捕捉到食盒底部一个小小的纸条。
“留邸复杂,绝不可轻信于人,时时留心,处处留意,切记万事有我。”
他揉着额,很是无奈。这样的纸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放在食盒底,还是当着李玄稷的面交到他手中。他实在不知道他这个阿姊是聪明大胆,还是鲁莽冲动。
不过看到方才情状,她在这里也没有受太多委屈,李玄稷对她很好,比她自己想象的或许还要好。
可惜,只是个姬妾,依照阿姊的性子,她不会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