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楚妖 > 14. 十三、寒食(五)
    梦鱼回到府中时,在妆盒下面发现了一张纸,展开后,忍不住皱眉。

    偶遇赵容纾一事,原本始料未及,但她自有应对之策,因此只字未对周言卿提及。不过她不提,不代表周言卿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梦鱼有时觉得,那人很像一只蛇虺毒虫之类的东西,躲在最阴暗的地方窥伺着别人的生活,平日里卑微又不起眼,但趁人不备便会扑上来咬破人的喉咙。

    饶是李玄稷英雄了得,也定然也不会猜到,自己会被这样的小人纠缠,无孔不入地侵扰着他的生活,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自己被迫着要成为帮凶。

    暖风微醺的楼宇上,周言卿依旧笑得和煦,只是配着那张苍白的脸,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娘子最近没有什么要同某说得么?”他轻摇折扇,缓缓开口。

    哪怕从头到脚都在效仿雅士名流,一开口那个尖细的嗓音,还是听着不大舒服。

    梦鱼忍了忍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笑意清浅,语调柔和:“府里随扈众多,出来不难,但见都知一面却实在不易。都知也知道,我如今是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得紧,着实没办法。”

    她并未虚言,只是夸张了一些。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先得有用,才能被留在棋盘上。留在棋盘上,才能有可能掌握全局,让执子的人反受其累。

    周言卿的眼睛逡巡在她的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意:“娘子好本事。”

    梦鱼说没有,又见他手上的扇子碍眼,直接抢了过来,道:“又不是很热,都知总打着扇子做什么。”

    周言卿被她大胆而突兀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朗笑:“小臣果然没有看错人。娘子当真……”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梦鱼却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微微一哂,柳眉轻扬:“都知今日是来问罪的吧,有话直说吧,我受制于你,自然知无不言,不敢违逆。”

    周言卿看到她打开自己的扇子,嗅了嗅上面的味道,微微皱眉。那个模样骄矜至极,又美艳灼人,怨不得李玄稷也能为她所惑。

    他未拿回,只是呷了口手边的茶,眯着眼睛看她。

    梦鱼将扇子放下,那上面的香气熏得她头疼,她还是习惯李玄稷身上那股淡淡的,泛着草木清气的味道。

    “娘子放心,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听说你最近遇到一些麻烦,想问问你是不是需要我来出手解决。”周言卿起身,踱步到了梦鱼身边,伸手将她额上的碎发轻轻理了理。

    梦鱼如受了炮烙,倏然缩了一下,退到了几步开外。

    周言卿并不介怀,指尖滑腻的触感还未消散,他摩挲了几下,将手放在了鼻尖,幽幽的笑。

    “若都知说得是永嘉公主……哦,对,如今该叫她孟氏,”梦鱼看着周言卿,觉得嗓子都有些起腻,耐着性子道,“那日偶然遇到,一时被她认出,的确让李玄稷起了些疑心,不过都被我敷衍过去了。他贵人事忙,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多费心思。”

    “哦?可是我却听说,他已经派人去魏州接你幼弟了。”

    “那是本我央求他的呀,”梦鱼眼波流转,颇为得意,“反正我阿弟本就被你们安排在了魏州,一切都是真的,他便是查也查不出什么。”

    周言卿深深看着她,轻哼了一声:“娘子还是不要自作主张,李玄稷心思细腻,若是被他察觉出什么,恐怕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的,只能是你们啊……梦鱼心里腹诽,他就算知道了,最多就是将我赶出府去,至于怎么对付你们,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了。

    比起李玄稷,还是这些人更讨厌些。

    梦鱼脸上仍保持着笑容,一双大眼睛澄澈明亮,说不出的娇憨。周言卿滞了一下,抬手拿起扇子,说了句好自为之便起身离开。

    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盼着这个女子乖顺些,不要失控,否则他在太后面前实在不好交代。

    ……

    春日深浓,杨花飞雪。

    阿琮来邺城的那一日,李玄稷让庭芝亲自去接。

    府门外,少年清逸秀致,仿佛一只风信初绽的兰花。庭芝原本自诩人才不俗,但站在他面前亦有自惭形秽之感。哪怕他锦衣华服,对方的青衣已经浆洗的泛了白,脸上还有昼夜赶路落下的尘霜之色。

    “楚琮见过大郎君。”他拱手行礼,神态从容,敛下的眉目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心绪。

    庭芝回礼,眼中满是欣赏与好奇,比了个请,笑道:“既然你我都还没有表字,干脆今后就称呼彼此的小名吧。我听我阿爹说你在家里叫‘阿琮’,那我也这样叫你,你呢,叫我‘庭芝’就好。”

    阿琮浅浅弯了弯唇角,随着他一道进了府中。

    节度留邸比想象中还要大些,穿过几处回廊,走过无数假山,又绕过一处池塘,他们才来到一处叫做“南山堂”的地方。

    这处应该是会客之地,一个身穿石青色襕袍的高大男子,背着他们玉立在一幅画前,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欣赏那副佳作。

    阿琮见过许多名家之作,却叫不出这一幅的名字。

    没等他行礼,男子已转过身,望向他的眼神还算和煦,但阿琮仍能读出里面的探寻与审视。

    这份上位者的习惯,便如猛兽捕猎,即便安静至极,也不过是等着猎物自己先露出破绽罢了。

    “晚生楚琮,见过节帅。”阿琮行动沉着,言语恭敬,没有半点新入节府的局促。

    李玄稷仔细将他打量了几遍,轻易就从他的眉眼间窥出了几分熟悉的影子,可是除了样貌的相似,他们的性格却有着天渊之别。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澄净如水,一个恨不得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另一个则能够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当真有趣。

    “梦鱼说你很有些读书的天分,此番入京科考,不知有几成把握?”李玄稷示意他坐下,温言与他交谈。

    阿琮顿了一下,抬手从仆婢那里接过茶盏,客气的道了谢。

    他没有动,先恭谨回话:“晚生天资愚钝,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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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全靠笨功夫。不过家中贫寒,对我寄予厚望,我自当勉力而为,不管结果如何,总不想让他们太失望。”

    这样的年纪,到很有些不卑不亢的气度。

    李玄稷示意他喝茶,自己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今日泡的是小龙团,此茶汤色鲜亮,清香扑鼻,如今在市面上价比黄金,且极难买到,便是李玄稷这里也没有多少。

    见对方喝完面色如常,李玄稷有意问道:“不知这茶还可入口?”

    阿琮答得从容:“晚生不懂茶,不敢妄加评价,只是此茶与平日所喝全然不同,想来必是珍品。”

    李玄稷点头;“我亦不懂,不过官家所赐,想来不差。”

    阿琮忙言惶恐,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赧然,“不敢蒙受节帅如此厚待,晚生惭愧。”

    李玄稷的手轻轻点了点胎薄如纸的茶盏,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何须如此多礼,你阿姊是我的身边人,若论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姊夫’。只是她到底是个婢妾,也不宜如此……”

    他将婢妾二字咬得略重些,果然从哪个少年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明显裂缝。

    他不戳破,只是继续道:“既然入了节府,我自然会庇佑你,照拂你,你安心读书,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便是。”

    阿琮认认真真道了谢,手不经意地攥住了自己的袍角,忍了片刻才缓声问道:“不知晚生何时能与阿姊一见?”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试探又犹疑,好像生怕他会说出什么拒绝的言语。

    李玄稷却没回答,只是饮着茶。堂中一时极静,连仆婢都敛着眉目,无一人抬眼。

    阿琮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触到了这座节度留邸的哪个禁忌,一时也有些忐忑,微微抿着下唇,不安地看了一眼上首的李玄稷。

    所谓积威甚重,不过如此,无需疾言厉色,自然能让人诚惶诚恐。

    见李玄稷久久不给回应,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庭芝有些不忍,忍不住插言道:“阿琮许久未见楚娘子,想必极想念,阿爹就让他们见一面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有些发虚。

    李玄稷的目光淡淡落下,唇角紧绷。他虽没有出言责怪,但李庭芝却是一惊,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阿琮有些心酸,敛下的眉目里难得露出一丝怅然。

    “既然不方便,”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微微颤抖,好像在勉力平复着心绪,“晚生……”

    李玄稷却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依然如故:“今日本是要带她过来的,但外院毕竟不方便。你先去住处安顿一下,我让她稍晚些过来看你。”

    阿琮又道了一次谢,转头看着一脸歉疚的李庭芝,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我为你寻了几个大儒,过些时日带你去拜访,来了京城,只管用心读书,”李玄稷已经起了身,走到青琮身边停了停,嘱咐道,“若有什么只管去找云承,不要让你阿姊操心这些。”

    阿琮应诺,起身行礼,目送他款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