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梦鱼举着荷包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将里面的符纸拿了出来。
“这上面写了什么,郎君能看懂么?”她凑到李玄稷身边,非要让他一起看。
侍从婢女往来穿梭,她显然并无避忌的想法,好奇心分外旺盛。
李玄稷无奈,摁住了她的手,取过符纸塞回了荷包:“你阿弟不是说了么,回去再看。”
梦鱼摆了摆手,没明白他的暗示:“琮哥儿自小心眼多,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不就是个平安符么。”
宝宁寺的符纸……
李玄稷侧首,见她满脸都是懵懂。斜斜的日光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半边脸上,连下颌、鼻翼边细软的绒毛都清晰显露,清透的肌肤底下漫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春日里沾了朝阳的桃花,嫩软又朦胧。
无奈地提醒她:“魏州宝宁寺的观音娘娘最是怜悯苍生,在那里求子最是灵验不过。”
求子……粉色的脸颊一刹那转为通红,梦鱼下意识捂住了脸,羞得不敢看人。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符纸,干脆塞给了李玄稷:“郎君自去求个多子多福吧。”
说罢跺了跺脚,再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回走。李玄稷没跟上,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唇角轻轻扬起。
“拿去交还给她,自己母亲的一片心意,怎么能轻易辜负。”李玄稷吩咐侍从,抬步向着另一条路而去。
是不是宝宁寺求得不好说,但这暗示却怎么听怎么明显。她背后的人未免太过着急了……
今年仲春十分多雨,李玄稷旧伤复发,痛痒难耐,干脆向官家告了假,连朝也不去上了。
官家不免懊恼,原本有意逼他征蜀,谁知他这病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箭在弦上之时复发。不过他也不能发作,毕竟这伤是攻东楚所受,若是露出一丝不满,都会让朝臣寒心,说他苛待功臣。
流水一般的补品被送到留邸,圣恩浩荡之下,李玄稷却平淡至极,整日里读书,下棋,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郎君伤口又疼了吗?”梦鱼正在磨磨,见李玄稷蹙眉,不禁开口,关切道。
他的旧伤复发并非托词,梦鱼每次给他换药时,都不敢看他胸口。那里新伤旧疤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在万分凶险的位置,或许只要偏离一寸,他都会丧命。可这些伤疤里,尤以三处新伤最为凌厉血腥。她不敢想,当初他承受过怎样的凶险和疼痛,又走过了多少九死一生。
李玄稷摇头,只道:“无妨,只是用了药,有些麻痒。”
见她关切不似作伪,李玄稷忍不住伸手,触了触她落在鬓边的散发:“磨个墨,怎么就累成这样,满头都是汗。”
梦鱼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觉不妥,于是勉强出一丝笑:“天气又闷又热的,实在不舒服。”
李玄稷的手在空中滞了一刹,缩回时带了些涩意。
“对啊,又闷又热,雨也下个没完没了。”
“你的家乡也会如此多雨么?”李玄稷负手,立在窗边,望着外面潺潺春雨,轻声问道。
梦鱼答得很快,语调里落了些叹息:“南地总是多雨,也属寻常,尤其这个时节,一下便是一个月,家里的墙壁都会发霉呢。”
“南地?”李玄稷陡然转身,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探寻。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变了脸色,再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南地……她真不是个高明的说谎者,在自己这里倒罢了,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她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折磨。
他不追究,不代表别人会轻轻放过。
“郎主,官家已经下旨,命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张奉年为征南元帅,带三万兵马南下征蜀。”云承神色慌张,陡然入内,对李玄稷奏报。
说罢,他才注意到梦鱼也在,神色便有些尴尬。
李玄稷仍是不动声色地沉着模样,脸上看不出半点惊讶,好像对一切早已知晓。但梦鱼注意到,他此时送入口的茶水,早就是放凉了的,但他却浑然不觉。
若在往常,她一定会很识时务地告退离开,但今日她却很有兴趣看看,面对此等大事,这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张奉年频繁蒙官家私下召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此人也算沙场悍将,早年在凉州也很有些战功,以他为帅,却也正常。李玄稷惊讶的,是他带去的三万兵马。若是前些年还好说,但这些年连年征伐,禁军三万便是全部的精锐。
全部精锐去攻蜀,完全是一场豪赌,赢了也罢,若是输了,或被有心人趁势而入,那便是动摇社稷之祸。
官家年轻,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瞥了一眼梦鱼,她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窗外,好像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
“今日怎么没去看琮哥儿?”他有了赶客之意。
但显然,那客人却没有半分自觉,和他装糊涂:“他要专心读书,我去了难免打扰。不如陪着郎君读书,郎君可是有要事,不方便我听?”
她叹了口气,好像受了委屈一般:“那午膳我就不等你了,你自己用吧。”
说罢,怏怏离开,临走还嗔了他一眼,带了些负气的意思。李玄稷张了张口,想叫住她,却在看到云承忍俊不禁的表情后,无奈地揉了揉额心。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圣人说得的确有些道理,她倒打一耙的本事炉火纯青,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娇蛮成这样……
梦鱼从李玄稷的书房出来,不让人跟,独自撑着伞,走过寄心园,在那里略停了片刻。
满园新绿中,百花沉寂,独芍药占尽春光。层层叠叠的花株开的拥挤,粉的如霞,白的若雪,红的似火。微雨洗过花瓣,那些颜色便显得越发浓丽,凝在枝头,柔婉沉静地美丽着。
她久久凝望,心事难明,茝兰等人只有远远守着,陪着她一起听雨赏花。
梦鱼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可是旧事就是旧事,没必要多加怀想。她的人生,每一天都是新的,哪怕无依无靠,举步维艰,都不妨碍它穿云破月的光明。
梦鱼弯下腰,拈起一朵粉白的花苞,想要折下来,但那花枝受了潮,怎么也折不下来。
茝兰见此,急忙上前,拿出帕子替她擦着发上和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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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雨水,劝道:“娘子仔细伤了手,您要哪一枝,奴替你折。”
梦鱼却摇了摇头:“就让它待在枝头吧,那里才是它的家,折下来多可怜。”
茝兰替她撑着伞,没有多言,沉默着跟她回了栖霞阁。
梦鱼不是自怜自伤的性格,今日却实在古怪,整个院中的人都看出来了她的反常。一张张纸从书案上雪花般飞落,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旧词。
李玄稷走进屋中,一脚就踩到了地上凌乱的纸张,随便捡起一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字迹越来越缭乱,有透骨的伤心。
他捡了几张,也都是类似的句子,索性扔掉,一步步绕过低垂的帘幕,向着内室而去。
内室中,他一眼就看到乱七八糟地裹着被子,躺的毫无形象的人。雪作肌肤的美人埋首在被褥中,睡得很沉很沉。
李玄稷想转身离开,无意中却触到了她眼角蜿蜒而出的泪,那行泪缓缓滑过她晕红的脸颊,慢慢渗入她身下的锦被之中。
他靠近,忍不住想要伸手帮她擦去,但她却像是醒了,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继而越来越多的泪落下,如大雨般滂沱。
“这是怎么了?”李玄稷将她拽了起来,皱眉问道。
“你可算是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有多不好……”她呜咽着悲音,伸手攥住了他的袍角,向他挪动着。
李玄稷垂目,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没忍心推开。
于是她便得寸进尺,又攥住了他的手,扯着他坐在身旁,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之中。她的泪仓促地落在他的衣襟处,晕出一团又一团的痕迹,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
“郎君对我好些吧,”梦鱼的手攥住了他的,晃了晃,可怜兮兮的,又充斥着说不出的依赖,“只要好一点点就行。”
哪有人要恩宠要的这么直白,这般做派,怎么看怎么像个孩子。
李玄稷却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潮湿。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哑,掩饰不住的落寞,“我待你很不好?”
这句话问出来,自己都有些后悔,本来就是陌路人罢了,能有什么好与不好,总不能将朝夕相处的假意,错误当成了日夜陪伴的真情。她单纯,却不笨,不会察觉不出来,那么这样的问题,当真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没期望她能回答,但她却答得很快:“是,一点都不好,你拿我当傻子,明明很想赶我走,偏要装作对我青眼有加的样子,骗我给他当箭靶子,由着别人欺负我,中伤我……”
她的呜咽声更大:“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被逼迫,怎么会到这里。位高权重又如何,难道就因为你位高权重,我就该被践踏自尊,百般折辱么……”
她原来什么都清楚啊,自己的确在利用她,可是百般折辱又该从何说起,他不记得自己对她有什么不尊重的。或者说,在她心里,那些撒娇卖乖就是一种迫不得已……
不知为什么,心口有些酸涩。恰如此时窗外的落雨,黏黏缠缠的,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