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楚妖 > 13. 十二、寒食(四)
    更漏已断,月色更冷,梦鱼辗转难眠,刚翻了个身勉强自己闭上眼睛,却倏然听到屏风那边发出一阵古怪的动静。

    暗夜里,男人的声音嘶哑断续,像是溺水的人发出的绝望求救:“别……别动他们……放开他们……”

    他发了噩梦!

    梦鱼想也没想,立刻披衣而起,绕过屏风到了他身边。

    李玄稷沉梦未醒,此时正紧攥着双拳,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他的喉间溢出细碎模糊的梦呓,破碎又仓皇。

    “放开……不要……不要杀他们!”

    他越来越激动,像是撞见可怖光景,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杀了我吧!”

    无意识地胡乱挥动手臂,他似要推开梦里扑来的虚影,哪怕牙关紧咬,零碎的言语还是不断从唇边漏出,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郎君!”梦鱼捉住他的手,轻声地唤。

    握在手心的温度那样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郎君,醒醒!”梦鱼见他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手也情不自禁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下的晃,“郎君!”

    半晌,李玄稷终于不再颤抖,徐徐睁开了眼睛。

    月色中,一双黑亮的眼眸正焦急忧心地望着他,他木然看了半晌,恍惚忘了身在何处,直到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落入耳中:“郎君醒醒,你可是做噩梦了?”

    原来,是一场梦……

    李玄稷感觉到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闷的厉害,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绝望充斥在呼吸中,让他仍微微发抖。

    她转身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攥住,扯了回来:“不要走!”

    这一声嘶哑难听,却的的确确是出自于他的喉口。

    黑暗中,她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只那双眼眸漂亮的像天边的星子,吸引着他的所有意识,于是他将她攥的更紧,生怕她离开半步。

    “我不走,我只是想把灯烛点亮。”对方柔声安慰,一双柔荑在他的手中微微挣扎了一下。

    李玄稷仍没有松开,得寸进尺地将梦鱼一把扯过,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她的香气,她的体温,她的柔软……一切都在唤醒他的神智,让他知道自己不在地狱,而在人间。

    梦鱼轻轻挣扎着,带着别扭:“郎君放手。”

    李玄稷没放,埋首在她的肩头,滚烫的呼吸中带了前所未有的脆弱:“让我靠一靠,就一会儿。”

    “梦鱼,听话。”他的声音徘徊在夜色里,无比寂寥。

    只用这一句,她便放松了身体,无奈对他妥协。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色漫过了窗棂,又落到了另一处凄清的地板上。

    “都过去了,”梦鱼猜到了李玄稷的梦境,尽可能地柔声安慰,“郎君心里难受我都明白,可那些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么?”李玄稷的声音里带着幽微的叹息,“那么多条性命,说没就没了,如何能过得去……”

    梦鱼感觉到肩头一片潮湿,那是他的眼泪。

    梦鱼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泪水。这样沉静详审,风骨坚毅的人,他竟然会哭……

    她怔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绞痛起来。

    “死亡也许是一种往生,他们只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许那个地方会是另一处桃源,没有疾病,没有灾祸,没有流离……他们一定不想让你伤心的,因为你若太过伤心了,他们也会放心不下。”梦鱼尝试着用阿娘给她说过的话来哄李玄稷,虽然觉得此时的言语苍白又荒诞,但什么都不说,她于心不忍。

    “是往生么?”半晌后,他缓缓问道。

    “是啊,佛经不是说了么,世间如火宅,或许我们才是受苦的那一部分,”她低声道,“郎君征战沙场,不该看不穿生死的。”

    他没有说话,不知是在思考她的言语,还是压根就没听她哄孩子般的说辞。梦鱼见时机成熟,轻轻推开了他,和他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玄稷抬起眸,借着月色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要窥破她的一切。

    半晌,干裂地嘴唇终于又说了一句话,这一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梦鱼,明日祭礼你随我同去吧。”

    同去……梦鱼没想到他会这样提。依旧俗妾侍不能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中,而她也从未想过要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中。

    要以什么样尴尬的身份呢?

    可他显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伸出手抚了抚她裸露的肩头,那里的衣衫因为紧张,掉落了大半。

    “快去休息,别冻着了。”他弯了弯唇角,语调温和,“明日还有许多事,需早起。不过你也别怕,凡事有我。”

    ……

    梦鱼出现在祭礼上,李春禾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当她触到了阿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又觉得一切合情合理。

    这家伙是个闷葫芦,心里藏着什么嘴上都不说,那些斑驳的过往更让他难以敞开心扉,习惯将自己封闭起来,独自承受一切。

    还好,现在终于有个人,能在他自己构建起的铜墙铁壁里撬开一个缝隙了。有了缝隙,阳光会透进,阴霾会驱散,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不用紧张,仪式不复杂,跟着就好。”李春禾对梦鱼低声道,趁机又将目光停在她脸上,多看了几眼。

    当真是个美人胚子,哪怕是穿着麻衣素服,依旧明媚的胜过春光。

    李家祖茔依山傍水,围有石墙,中立石坊、享堂,分列数代先祖碑冢。车马抵达时,早已有守墓家丁清扫好了享堂、铺下了青毡,将香案、铜爵、烛台以及诸多礼器陈设完毕。

    李玄稷从马上下来,就一言不发,整个上午他都在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的流程,但那务必空洞的眼神,让他看着像是被抽干了魂灵木偶。梦鱼隔着袅袅烟气望向他,只觉得那些青烟扭曲出的空间里,他比纸扎的人偶都要苍白麻木。

    分明拥有一切,却又好像一无所有。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李玄稷微微偏头,宁静地回望。

    梦鱼怔然,旋即仓促地转开眼眸,抬袖遮掩起微微发僵的脸颊,掩饰着莫名其妙的心悸。心口颤抖,忽冷忽热,梦鱼觉得自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魂灵自有自己的主张,在狂风中胡乱地徘徊。

    仪式不长,却也冗杂。梦鱼虽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但她却勉力让自己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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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宜,举止从容,毕竟李玄稷带她来,她总不能好伤了他的颜面。

    她的表现,赢得了李氏族人的肯定,连一贯严肃的族长都夸赞不已。

    “可惜只是个妾侍,”一个胡子花白的瘦削男人却突兀说道,“元佑,你还是要早些娶个夫人,这样的场合让一个妾出面,实在不妥。”

    “虽说只是妾侍,举止却也端庄,礼仪也周到。”另一个皮肤蜡黄的中年男子替梦鱼说了句话。

    “即便如此,妻妾之分也如天渊,没听过谁家敢以妾为妻的。”又有人附和起方才说话的老头,“三叔公说得有理,元佑如今的地位,便是娶个公主也使得。”

    “元佑忙碌,如今他父母皆不在了,还是得由我们这些长辈做主,早日迎一个贵女进门才好。”三叔公又道,看向李玄稷的眼神里充满慈爱。

    风声将这些话,一点一点传到并肩而立的梦鱼和李玄稷的耳中。李玄稷脸色微僵,目光轻轻瞥向梦鱼。

    她神色如常,依旧那副不谙世事的纯净模样。风将头发吹得微乱,一缕发从额边垂落,调皮地沾到她唇上,她的唇色微微发白。

    李玄稷伸手,将她叫到身边,顺手递了块点心到她手上。

    “多谢郎君。”她笑,似乎完全没将那些话入耳的模样,顺手接过了李玄稷递来地点心,“我还真的有些饿了,一饿就发晕,真没办法。”

    李玄稷伸手,想要帮她理一理乱发,她却本能躲开,只道:“点心凉了,真不好吃。”

    李玄稷眸色微黯,缓缓摇头,叹道:“吃慢些,怎么像个孩子。”

    梦鱼听到他的话,偏了偏脑袋,对着他笑得无邪,笑得毫无芥蒂。

    李玄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忖了忖,走到那些人身边,声音不高不低,不徐不疾,仍旧是惯常的语调:“玄稷事忙,一些事情让诸位长辈费心了。只是如今天子刚刚践祚,天下尚未安定,玄稷一介武夫,无力也无福去想太多。”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瞥向梦鱼:“玄稷经历坎坷,早就是半死之人,从没生过什么尚公主娶贵女的念头,何苦误人误己。”

    “你年岁不小了,总得要想法子留个后,才能对得起你阿爹阿娘的在天之灵啊。”有人劝道。

    “子女自有缘法,婚姻亦是,何必强求。诸位长辈,我心意已决,不用再劝。”

    这话说得直白分明,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被梦鱼分毫不差的收入了耳中。

    他想断的是所有的绮情,她不会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别说她没有什么念头,便是有,也该在这一瞬清醒过来。他迟早会赶她离开,哪怕她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他是个心肠冷硬的郎君,从不浪费时间给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可是他却不知道,她也是这样无情的人,也与他一般只会在意自己愿意在意的人和事,用凉薄的姿态来面对这个反复无常的的世界。

    这一点上,他们狭路相逢。

    梦鱼别过脸,迎着骤然狂乱的风,微微眯起了眼眸。远处,已有黑云沉沉而来,压过山顶,漫过旷野,烟气都发着闷,黏黏腻腻的,她摩挲着身上的麻衣,觉得心底一片苍凉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