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开始,邓琳就不再是一个轻易表露伤感之人,如今见到了无生机柴胡子他们,眼中的热泪滚滚落下。
复仇之路注定孤苦,她做过最坏的打算。这些年,她换了住所,几乎断了与他们的联系,唯有这里,她会伪装成过路人,进来喝碗酒,听柴胡子说说书,发发牢骚。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她的生分,又多了一个喜欢与过路人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长久的沉默后,邓琳哽咽开口:“只恨我昨日犹疑不决,让他们命丧于此,我……”
谢慎扣住她的肩,“此事非你之过,是那些人滥杀无辜。”
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那伙人与他们二人无冤无仇,偏偏选了一个残忍的方法。
邓琳撑着桌子站起,看着两人的死态,眼睛里的悲伤浓重得化不开,她知道,她们是因她而死。
她与谢慎结盟,又“护送”他回京,翊王的人只要顺着往下查,不难查到柴胡子他们身上。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戒备的声音:“你是何人?”
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我曾是酒肆老板的邻居,姓花,来给他送早饭。”
邓琳怔怔望向门口,片刻后,夺门而出:“花姨?”
从前还住在村子里时,刘婶、花姨、金叔的住所离得很近,几间小小的院子住了数十人,她得过花姨不少照顾。
花姨见了她脸上满是惊喜:“小邓,你何时回来的?他们是?”
邓琳只道:“他们是我在泽州认识的朋友,要去京城,路过此地。”
花姨不再多问,她抚上邓琳的眼,问:“眼睛怎么红了?可是柴胡子又拿从前的事来说笑?花姨替你出气。”
温热、带着薄茧的手贴在脸侧,呼吸间,心口疼得厉害,邓琳压下眼泪,抓住花姨的手臂,艰难开口:“花姨,他们……”
邓琳说不下去了,她接过花姨手中的竹篮,轻声道:“您自己去看吧,要做好准备。”
酒肆的门虚掩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花姨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一步三回头。
邓琳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身。
不多时,屋内传来花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邓琳闭起眼,微微仰头,把泪水逼回眼眶。
她在院里站了许久,久到双腿没了知觉,花姨的哭声止了。
花姨撑着门,平静唤她:“你可知凶手是谁?”
邓琳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望着花姨充满仇恨的双眼,她垂下头,轻声道:“不知,我只比花姨你早到了一刻钟。”
花姨盯着她,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官府的人来了好几拨,也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最后盖棺定论:陈金杀了柴胡子后,畏罪自杀。
花姨按下要说话的邓琳,指着柴胡子扭曲的脖子,情绪崩溃:“陈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拧断旁人的脖子?巡检大人,他们定是被人杀害!”
“你们……你们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邓琳捏着令牌,迟迟没有交出。朝廷不得插手江湖事,目前也无证据证明此事有翊王的手笔。
巡检如何不知,但酒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他有什么办法?陵州城里的大人也说了,时值年关,不管发生什么,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把这年过了再说。
谢慎自草棚走出,沉声道:“久闻陵州城的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眼下发生这等凄惨的命案,各位如此断案,倒叫本官大开眼界。”
巡检听说了泽州的事,见到外头停着几辆囚车,猜出了谢慎的身份。他恭敬道:“谢大人,屋里屋外都查了,我等并未发现证据,此案只能如此。”
谢慎淡淡道:“找不到证据就要往死人头上扣黑锅?你不怕午夜梦回时他们来问你要清白?”
巡检的嘴唇颤抖着,他是怕的,可他有什么办法?扰了上司的清净,他年尾的节敬就没了,他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他还能怎么做?
他垂下眸,道:“大人,小人能做的也只有将其设为悬案,将案宗送至陵州府。”
……
凡横死者,需超度七日才能起灵。
今天是第三日。
当天夜里,道场上,唢呐声和诵念经文声交错接续。
挂满酒肆的白色布条被风轻轻卷起,邓琳没动,面无表情地望着摆在大厅的两口棺材。她已经三天两夜未合眼,整个人摇摇欲坠。
谢慎上前把人接住,带到后院,取了张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前头有人守着,你需要睡一觉,我在此处陪你。”
邓琳当即站起朝外走去,“我不困。”
她没留意到脚下的碎石,一脚踩了上去,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万幸谢慎就在身侧,及时把人捞了回来。他打横抱起邓琳,走到屋内,“我也两日未睡,你就当陪我,好吗?”
邓琳木然道:“你手上的血不比我少,你会怕?”
谢慎替她掖好被子,才靠坐在床边,侧头望着她:“会,所以你得在我身边,否则恶鬼就要入梦找我索命。”
他顿了顿,接着道:“皇上发来密信,要我明日启程回京,让赵武留下帮你?”
算上抵达那天,他已经拖了四日,不能再拖了。
邓琳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困意上涌,谢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还会来找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邓琳清浅的呼吸声。
谢慎苦笑了一声,他取下挂着脖上的平安符,悄悄系在邓琳的手腕上后,也沉沉睡去。
邓琳醒来时,已经是第四日的夜里,谢慎早已北上,还给她留了两个人,武行和武思两兄弟。
金叔和柴胡子与他们并无关系,邓琳当即赶人:“去和你们大人会合吧,就说我这里用不到人。”
武家兄弟很是为难:“大人说了,让我们跟着你,不然就只能提头去见他了。”
邓琳懒得周旋,绕过他们朝前院走去,“随你们。”
三日眨眼就过去了。
一抔抔黄土掩住棺木,两座坟并立在这座荒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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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琳扶着花姨往回走,才惊觉花姨的头白了大半,心气也散了
她鼻尖涌上酸意,她带着哭腔开口:“花姨,世间没有亲者长逝仇者常乐的道理,金叔他们的仇我会报,你在陵州等着我的好消息。”
花姨抓紧她的手,死寂的双目重新迸出光亮,“小邓,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邓琳怎么也不肯再吐露半句,只道:“花姨,只要有钱,什么消息打听不到?这件事你不要再管,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我一定提着人回来祭奠他们。”
回到酒肆,天已见暗色,邓琳拿出火折子,熟练地点起灯。
这几日事忙,她还没有好好地检查一番,如今人去楼空,倒是方便她了。
柜台后的斗橱里,装的是酒客们自带的好酒,邓琳走到专属于她的那个抽屉,轻轻往外拉。
里头是两盏白玉酒壶,酒壶上方分别贴了一张纸,一张写着“月露白”,另一张写着“久当归”。
她存在酒肆的酒早被她取走了,如今多出的两盏,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放的。
京城的月露白是好酒,运来陵州能卖到五六两银子一斤,这壶酒估摸着要三两银子。
邓琳认识柴胡子这么多年,第二次见他如此大方。
至于那壶“久当归”,邓琳拔开木塞,轻嗅瓶口,除去当归,泡酒之人还多添了旁的药材。
一个月前她曾给金叔写过一封信,信中她抱怨把药酒喝了,结果手臂的伤尚未好全,一到雨天疼痛难耐,早知再从酒肆顺走一瓶了。
原来那时金叔早早就备下了这壶专属她的“久当归”。
忽然间,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来了走了进来,是叶子。
邓琳听到叶子问:“这一次,你还要走吗?”
邓琳抹去眼角的泪,冷声道:“你怎么来了。”
叶子与邓琳年纪相仿,从外表来看,像极了官家小姐。她伸脚勾住长凳,坐在桌前,反问:“这地方只有你来得?”
邓琳从柜台后走出,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你有何事?”
叶子叹了一声:“你还是不肯同我们一起过个年吗?她很想你,又担心你恼她,这几日一句话都不敢同你说。”
邓琳摸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只有这些。《千里江山图》不在我手上,此事也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叶子恼怒不已,抓起钱袋砸进邓琳怀里,厉声:“我来不是为了找你要钱!”
邓琳将钱袋重新挂回腰间,双手搭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要钱,那就是要情了。怎么,要我回去和你们上演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戏码吗?”
“你们配吗?”
来人被她的话噎住,面色有些发白,语气却没有软下来,她道:“说话不能好好说,就非得这么夹枪带棒?”
邓琳朝着门口轻抬下巴,“我生性如此,不乐意听就请回吧。”
来人望着邓琳,说了一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不得已才苛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