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头看向邓琳,见邓琳提着宋检丢在人前,道:
“那夜我在醉春风撞破宋检与平羌细作密谋,宋检私下购画不成,便打算借此机会除掉谢大人,我不忍谢大人被小人陷害,便将此事告知于他。”
听闻“不忍”二字,谢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谢大人将计就计,此前他已得到平羌细作的消息,但并未打草惊蛇,而是于昨夜演了一出好戏。”
“今夜宋检与平羌细作约好在醉春风碰面,我在城主府截住宋检,谢大人则与林城主带兵围了醉春风。”
邓琳每说一句话,宋检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张口就要辩解,但嘴被堵住,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今夜月正圆,邓琳与谢慎并肩走在月下。
“此间事了,你……”
“泽州解禁后,你……”
谢慎含笑望她:“你先说。”
邓琳朝他伸出手,“我的重金,还有,我那日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也该兑现了。”
谢慎往她手里放了一锭银子:“只此一锭,剩下的你若想要,得随我回京拿。只要你说的事与江山社稷无关,我都能允你。”
邓琳变了脸色:“你耍我?”
谢慎摊开手,很是无辜:“怎么会,谁出来办一件结局已定的案子会带这么多银子?”
“本官是清官,拿的是俸禄,钱财来得没有那么快。”谢慎没在往下说。
邓琳又重复了一次:“你耍我!”
谢慎停住脚,低头看她:“我只说事成之后,回京与皇上述职后才算此间事了,你可愿随我回京取银子?”
到手的银子就这样不翼而飞,邓琳快要被气死了,她迈开腿,大步朝前,走得很快。
谢慎运起轻功才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邓琳连头都没偏一分,只靠呼吸就能推测出和谢慎的距离,她怒道:“城主府都过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谢慎没再继续追,他道:“明日我要审案,欠条会派赵武给你送去。”
他收起温和,将拒人千里外的冷淡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那几家灭门的事,宋检和平羌人或许会知道点内情,你若想来旁听,莫要错过时辰。”
……
杏花巷的住处与城主府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泽州解禁后,守在城外的人涌了进来,热闹了不少,邓琳无心分出一个眼神,捂着发痛的脑袋埋头赶路。
因银子的事,满脑子自己忙上忙下血本无归,又想到能查灭门之事,她怄了一个晚上的气,连觉都没睡好。
到目的地时,太阳已经升起,冬日冰冷的阳光照在门楣上方,仿佛给“泽州府”三字带上了温度。
赵武得了谢慎的叮嘱,早早候在门外,见了邓琳就迎了上去。
“邓姑娘,这边请。”
泽州府与陵州府的布局相似,邓琳轻车熟路地往仪门西侧而去。
牢房里,宋检坐在刑凳上,一旁摆满了刑具,比起柴胡子,是有过之无不及。
视线与谢慎相接时,邓琳撇撇嘴,抱着双臂倚墙而站。
宋检不住挣扎,手上的锁链震得哐哐响,他怒吼:“谢慎,圣上还没定我的罪,你敢私自用刑?翊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谢慎嗤了一声:“宋大人在翰林院待了有三年了吧,同僚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翊王若真看重你,你怎么还是一个小小的待诏?”
宋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懂什么,这是殿下有意为之。这些年我替殿下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只要我这次将《千里江山图》带回京城,殿下就许我一个四品官职,往后你见了我都要行礼。”
谢慎低低笑着,翻看着手里的供词,“可惜你没有机会了。你是从何时开始与翊王有接触?”
提及翊王,宋检洋洋洒洒,伤口不疼了,连谢慎也不骂了。
“八年前,我还是一个穷书生……”
八年前……
落霞山庄被灭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宋检应该不知,邓琳对他的事不感兴趣,转身想出去透透气,下一瞬,她又止住了脚。
“成亲多年却无子嗣,某日夫人领回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姓邓。没多久,夫人带她给我送午饭,那日翊王也在,见她面善,问了几句话,当场赏了一笔银子,之后我家的一应开支都是翊王给的。”
“翊王对我有知遇之恩,关于他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谢慎任鹤隐司督主这些年,抓过不少人,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只一眼,宋检就被出现在了刑架上。
谢慎站起身,指尖掠过刑具,最后选了一根不起眼的针,他道:
“昨夜不过只是开胃小菜,你真当我手底下的人是吃素的?希望隔壁牢房里的那几个也和你一样嘴硬。”
“宋大人说了不少话,应该渴了,让他喝完水再继续。”
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谢慎前脚才走,邓琳后脚就叫赵武停了手。
“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问他。”
赵武有些为难:“这……”
邓琳不语,只拨了拨腰间的那枚令牌。
赵武这才带着人退到门外,邓琳仍不满意,“去找谢慎,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宋检依旧在叫唤,“不管谁来问,我都不可能背叛殿下。”
邓琳拿出画像一一摆在宋检面前,“你可认识他们?”
宋检自顾自地合上眼,“不认识。”
邓琳一剑刺进他的肩膀,“再不睁眼,你这只手就别要了。”
宋检没想到邓琳真的会对他动手,又是一声惨叫,“你竟敢……”
邓琳转动剑柄,剑身在他体内翻卷,“天底下就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宋检疼得脸都白了,意识到邓琳并未同他说笑,他终于把目光放在那几张画像上。
“他们是翊王的人,来泽州前,翊王说会有人接应我,应该就是他们,但来了泽州后,我不曾见过他们,也联系不上。”
邓琳拿起笔,“名字、籍贯。”
宋检摇头,他扬了扬下巴,隔空点了点最中间的那幅画像:“这个人我在翊王府上见过,姓曾。翊王不喜手下有交集,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一直都在为翊王做事?”
“兴许吧,你能拿到画像,为何不直接去问他们?”
邓琳森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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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你见过会说话的死人吗?不如你去地下亲自问一问他们怎么不开口?”
宋检当即闭上嘴。
她拿起笔,在纸上粗略画了几笔,“你可认得她?”
宋检微恼:“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这可是他的钱袋子,此女在一日,翊王就会源源不断地往他家送银子。谁要断了他的财路,他头一个拼命。
邓琳瞳孔一缩,这画像是她照着十二岁的自己画的,宋检居然说是她女儿,还都姓邓,这世间就有这么巧的事?
邓琳抚上她的脸,当年逃出落霞山庄后,她改了乡音。初闯江湖,她又改了眉眼,如今与爹娘和姐姐毫无半分相像。
“她初到你家时,是青州口音?”
“你怎么知道?”
她此刻已经确定,翊王就是落霞山庄的灭门真凶,他以为那个姑娘是邓家遗孤,但为何留她一命?
邓琳想不通,她喃喃道:“为什么?”
“这是欠条,过两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你可要和我一起?”
谢慎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呼吸都放轻了。
灭门之时、之后,朝廷没有一点表示,只将其归为江湖里的争权夺位,邓琳心里对朝廷半分好感都没有,当下就要拒绝。
谢慎抢先开口:“宋检没说你的事,但我能猜到,京城有你要找的人,所以,你该随我回京。”
他说得直白,也无半分冒犯。
邓琳在见谢慎前,她早已做好分道扬镳的准备。她不是没去过京城,不过每回都是为了盗宝,在京中也无落脚之地。
听宋检说,翊王身边高手如云,他又得了云、杨二家的秘籍,如今正闭关,只要武功大成,不管朝廷还是江湖,都少有敌手,单凭她一人,恐怕连暗杀都不会成功。
但谢慎不同。
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况且,是谢慎邀她去的京城,将来身份暴露,那些人对她下手前也要给谢慎几分薄面。
邓琳很快就想通了,她随手将欠条收进荷包,翻身上马,“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我,否则我便去敲登闻鼓,状告无良京官。”
谢慎将马鞭递到她手中,抬头凝视邓琳,轻轻一笑:“放心,砸锅卖铁也要把钱还你。”
马蹄扬起尘土,绝尘而去。
转眼过了两日。
谢慎从城主府出来,看到树下的一人一马,他勾了勾唇。
她没有食言。
城主身后跟着的林孟宁在看到邓琳之时,双目一亮。
“听说你要去京城了。”
邓琳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壶酒:“往常都是喝你的酒,今天请你。”
林孟宁接过酒:“我们还会再见吗?”
邓琳沉思良久,缓缓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可能以后的某一天,她会因杀皇亲国戚被斩首,或是不敌对方被斩于剑下。
林孟宁自小就被困在泽州城,对江湖上的事格外有兴趣。邓琳走南闯北遇过不少事,平日又爱听人说书,她喜欢和邓琳待在一块。
“我去京城能找你玩吗?”
邓琳摸了摸她的头:“那就看城主允不允你出泽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