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断断续续,泽州城一片死寂。
黄豆大小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进邓琳的眼底。
邓琳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盯着谢慎,“然后呢然后呢?”
谢慎润了润嗓后娓娓道来:“九龙杯几经辗转,后被人送与周应龙。”
“周应龙又是谁?”
谢慎瞪了她一眼:“还听不听?”
邓琳瞪了回去:“说书说不明白,也不给问,还不如柴胡子呢。”
谢慎双眼微眯,带着危险的气息:“你说什么?”
邓琳不甘地捂住嘴,闷闷道:“你说你说,我不问了。”
谢慎松了一口气,他不爱听戏,这出戏还是从爱听曲的友人那儿听来的,只知梗概不知全貌的他只能干巴巴地讲着,不时杜撰几句,万幸邓琳没听过。
“黄三太与周应龙的师兄有冤仇,周应龙绝无可能交出九龙杯,于是有人提议,由杨香武把九龙杯偷回来。”
邓琳后知后觉,“所以你要我去把画抢回来?”
不过一夜,全城戒备,泽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贴满了“风拂柳”的画像,就连酒楼外都贴上了。
依旧络腮胡,依旧满脸横肉,邓琳的额角隐隐作痛,不论看几次,还是无法接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酒楼时,她注意到了站在谢慎身旁的宋检。
和旁人愁眉苦脸不同,宋检称得上是喜上眉梢。
他不过一个小小待诏,画拿不回去,皇上头一个罚的定是谢慎。眼下他带来的人都随着城主府的侍卫在城内巡查,谢慎抓不到他的把柄。
至于《千里江山图》,昨夜“风拂柳”盗画后就找上了平羌人。他只管备好银子,等着今夜交易。
只要替翊王买到画,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往后谢慎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
想到谢慎对他点头哈腰,宋检不由笑出声,惹得旁人侧目。
谢慎冷眼瞧他:“宋大人笑得如此开怀,这是有《千里江山图》的下落了?”
宋检收了笑,倚在椅背上斜眼看谢慎,“谢大人耳目众多都不知风拂柳在何处,我一介小官如何得知?”
谢慎不再看他,“从今日起,有关风拂柳下落的消息一条十两,查验核实后统一发放银子,若是有人用假消息骗钱,依法处置。”
一个上午,城主府门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带消息来的寥寥无几。
每次侍卫顺着线索找去都扑了空,最后还是邓琳主动请缨,锁定了“风拂柳”的下落,将人逼到了闹市。
闹市人来如织,猫抓老鼠般的你追我逃就此展开。
“风拂柳”自屋脊上掠过,瓦片应声裂开。
众人喝彩,众人沉默。
“风拂柳”在树枝上借力,高高跃起欲攀上城墙,树枝应声而断。
众人再次喝彩,众人再次沉默。
反观邓琳,脚尖勾起碎瓦片踢向“风拂柳”,在瓦片被踢回时,足尖轻点瓦片,向前蹬了一大步。
跃上断枝,在“风拂柳”升空时,一脚将人踹了下来。
做这些事时,邓琳的手全程负在身后。
人群里传来声音。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女子的轻功比起风拂柳要好?”
“风拂柳盗了不少宝物,你们瞧瞧他们这体格,这些年的酸香甜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看如今的风拂柳未必有这个姑娘像从前的他。”
……
邓琳拼命压下嘴角,弯下身子打算捡起掉在地上的画匣,不料被人抢了先。
抬头一看,又是宋检。
“这画由我交给谢大人,就不劳姑娘费心了。我倒要看看这风拂柳是何人。”
宋检上前两步,扯下盗贼面具,这一看,他察觉不对。
“赵武?”
赵武垂下头,不敢看他。
宋检大喜过望,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强行撕下赵武的伪装。
络腮胡是贴上去的,宽厚的背影也是用衣服填的。
宋检深知这是给谢慎扣帽子的好机会,他当即指着赵武对众人道:
“此人是谢慎的手下,名唤赵武,本官怀疑谢大人监守自盗,企图把《千里江山图》和藏宝图占为己有。”
“至于这个女子,两人方才追逃有来有往,此女必定也参与了盗画一事,来人,将这两人都押回去。”
邓琳指着宋检怒骂:“我助你抓到了贼人,你倒打一耙,就不怕我把你的事都抖搂出去。”
宋检面色一变,大声喝道:“愣着干嘛,抓住她!”
两人离得近,邓琳上前给了他一巴掌,又踹了一脚,在侍卫上前时,她灵巧地打了个转,如泥鳅般躲过了他们的手,凌空跃起。
她躲躲藏藏,回了杏花巷,一路都没有人追上来。
一日之内,风拂柳的画像被撤下,换上了谢慎和邓琳的画像。
“哈哈,朝廷命官成了通缉犯。”揶揄的笑声从屋内传出。
谢慎无奈摇头:“被通缉的也有你。”
邓琳竖起食指摇了摇,“那不一样。”
风拂柳的画像在城里不知挂了多久,她对此已经心如止水,可谢慎不一样啊。
邓琳一会儿看看画像,一会儿看看眼前人,不时又揽镜自照,点评道:“泽州的画师不太行,十分相貌只画出两分。”
谢慎耳根一红,“又胡说。”
邓琳举着她的画像挤到谢慎面前,“什么胡说,我不好看吗?”
邓琳平生得意之事有三,一是出神入化的轻功,二是登峰造极的盗术,三就是生得极好的脸。
她指着脸道:“我这张脸如新月般清晖,朝露、苍江都为我倾倒,你再看看画上之人,除了性别,有哪点与我有半分相像?”
呼吸间都是她身上的浅香,谢慎双耳红到滴血,忽觉呼吸不畅,他将身子往后仰。
“一般。”
不满的情绪能化为实质,邓琳早就拿它来戳死谢慎了,她将两张画像拍到谢慎脸上,“你是长得挺一般的。”
谢慎抬手盖住脸,深吸了几口气,心情平复后才揭下画像,“我是说画像画得一般。”
邓琳的面色多云转晴,她哼哼了两声:“这还差不多,现如今你值八十两银子,再不说些好话奉承,我就去外面吼一嗓子,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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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知道了,二十两。”
慵懒的语调格外欠揍,邓琳抬手就打,见谢慎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你怎么不躲?”
谢慎眉间略微有过失望之色,他道:“牵连你被通缉,是慎之过,事成之后,慎必以重金相谢。”
邓琳想到自己于金山银山中坐拥无数美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你属下还诓了我一锭银子。”
“嗯,一并给你。”
邓琳心满意足地岔开话题:“今夜还要说书吗?”
谢慎摇摇头,多拖一刻,赵武都会有受刑的可能,“事情就在今夜了解吧,我等会儿会在客来酒楼出现。”
“宋大人,有人在客来酒楼见到了谢大人。”
一天之内跑了数个地方,宋检已经累得不行,他摆了摆手,“去禀明城主,让他带人前去。”
城主府的侍卫被林正源抽走了大半,宋检的厢房此刻无人把守,他抱起画匣,鬼鬼祟祟地把头探出门外。
“宋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邓琳单手持剑,把人逼回屋内,“还拿着画匣,监守自盗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宋检一向看不起女人,在他眼里,女人就该被男人踩在泥里,此刻被邓琳拿剑指着,他不禁大怒,转身拔出佩剑:“你还敢来送死!”
“花拳绣腿。”
不出五招,邓琳的剑鞘敲在了宋检的膝盖窝,脚踩着他的背把人摁在地上。
“原来你叫邓琳。”
“谁?”
“我爹说的果然没错,你们这些江湖人就是薄情寡义。”
“少城主。”
邓琳嘴角微抽,这就是谢慎说的接应她的人?
宋检一见林孟宁就不住挣扎,“少城主,这个贼人与谢慎调虎离山,行刺朝廷官员,快把人拿下。”
邓琳的剑抵在他的脖间,划出一道血痕:“刀剑无眼,莫要乱动。”
林孟宁扔来一个酒壶,“上次说的,酒换名字。你要的人我带来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瞎掺和了。”
邓琳真心实意道:“多谢少城主。”
而另一边的醉春风四楼雅间,平羌细作苦等不到宋检,听着楼下的靡靡之音,也有些坐不住,“来人,叫几个姑娘上来。”
门外无人应答。
其中一人怒气冲冲地拉开门,冲外面怒吼:“人都死哪去了?”
话说了一半便没了声。
细作转身欲跑,长剑自后穿过他的胸膛,又再拔出,没了支撑,细作倒在了地上。
谢慎不过微微偏头,身后的侍卫井然上前把细作全捆了,又检查了口中是否有毒牙。
“诸位,宋大人在楼下等着你们,请吧。”
身价二十两银子的邓琳带着一群尾巴乌泱泱的往醉春风跑,她把宋检丢给谢慎,站到了后头。
谢慎长臂一伸,将人捞了回来,“跑什么,你来说。”
邓琳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谢慎摁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众人,态度强硬:“听我的,把宋检的阴谋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