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了尸体,邓琳独自回了房间。
乌云遮住皎月,帷幔的阴影恰巧遮住了她的脸,细看还能发现她的指尖正细微地打着颤。
她游走江湖十余年,为一块裹了泥水的馒头打伤过人,为一村口粮杀过鱼肉百姓的狗官……
杀人越货的恶事没少做,可每回杀了人,她都会紧张到发抖。
而今夜,却不全是。
邓琳握紧双拳,风从破了洞的屋顶灌下,身冷,心更冷,她扯下锦被蜷缩在角落,一如当年躲在暗道。
阴阳鱼佩贴在她的心口,一夜无梦,直到太阳穿过窗户,邓琳才转醒。
院外空无一人,唯独弥漫着血腥之气。邓琳不甚在意,踏过废墟去寻澡堂,路过那五人的“埋尸之地”也未曾停留。
街边的摊子三三两两,不远处窄小阴暗的暗巷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
邓琳有过一瞬的恍惚,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买下所剩不多的糖油饼,几个乞儿一哄而上,又攥着饼一哄而散。
摊主无奈一笑,好言相劝:“小姐心善,出门在外,多留意身上之物。”
邓琳不以为意,她堂堂江湖第一大盗,从来只有偷别人东西的份,断没有被别人偷东西的可能。
走出十几步,邓琳停住脚步,一个乞儿不偏不倚地撞到她腰间,月白色的衣裙沾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乞儿一声道歉也无,垂下头就要离开。
邓琳啧了一声,拉住衣领将人拽了回来,顺势捏住他的手腕。
“盗他人财物,轻则杖三十,重则流放,我荷包里有银子百两,又被我当场抓到,你说官府会如何判?”
乞儿跪地求饶,“小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回。”
邓琳松了手,重新将荷包挂回腰间,淡声道:“往后做事三思而后行。”
梨花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走完一圈竟也到了饭点。
客来酒楼的杂役堆着笑上前,“小姐,进来坐坐,看看吃些什么?”
“可有秋月白?”
“有的有的。”
邓琳择了一个抬头就能看到街巷的角落,百无聊赖地盯着外头攒动的人群。
那几人与“风拂柳”并不相熟,当初刚封城,“风拂柳”急于出手《千里江山图》,找上了他们,几人曾约在梨花巷的客来酒楼见面,只是价格没谈拢,对方一直没松口。
昨日于梨花巷偶然相见时,他们才知“风拂柳”将画卖了。
邓琳却不信。
藏宝图价值不菲,能出得起价的无非是那几家,而他们都被拦在苍江外。“风拂柳”放出画以卖掉的消息,无非是想逃出泽州。
“客官,酒来了。”
邓琳看着一起送来的粽子,不禁疑惑:“我没点这个。”
杂役笑道:“今儿是归灯节,进店的客人都有。别的地方吃饺子,但咱这儿吃米粽,客官试试,若是喜欢,不妨给家中亲人也带一份。”
归灯节,灯火引路,游子归家。
每逢归灯节,落霞山庄的每条游廊、每扇窗台下都会挂上爹娘他们亲手点亮的归宁灯,整个山庄无处不光明。
后来,她学会了编归宁灯,但斯人已逝,生者无处归宁。
邓琳苦笑一声,嘴里的秋月白也变得苦涩,她道:“小二,来碗饺子。”
等杂役端着饺子出来,桌上只剩下一壶酒和几粒碎银。
“客官?”
他口中的客官已从后门溜之大吉。
邓琳脚尖一点,连着越过几道围墙,终于松下一口气,她想不通,谢慎怎会来此处,难不成也是为了“风拂柳”?
那日她骗了他,身份是假的,为母求药也是假的,不过骗人所用的那张脸是真的。
照谢慎疑神疑鬼的性子,入城后必定会派人去查她的底细,若被抓到,牢狱之灾应是免不了。
牢房管吃管住固然好,但她还没玩够,故而自由价更高。
“大人,杏花巷确有一妇人身患肺痨,不治而亡,不过是半年前的事了。妇人死后不久,房子就挂牌卖出去了。”
谢慎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才开口:“买家是谁?”
“一个叫邓琳的女子。”
邓琳,林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慎目光闪动,似乎含有笑意,“此事不必查了,翊王的人何在?”
“昨日见过一面,如今不知所踪。”
谢慎又问:“杨家是怎么回事?”
他面前的年轻人正色道:“杨家之祸后,大人您派属下从旁协助翊王殿下料理后事,杨家上下二百三十一具尸体皆在,属下也不知这杨家女从何处冒出来。”
他猜测:“难不成是杨家旁支?”
谢慎道:“不全无可能,你去查翊王的人,我去会会她。”
梨花巷到城北的无名宅子,谢慎走了一个时辰。他走得不快,等到时,已经把杨家女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手都拍红了,门才开了条缝,来人硬梆梆开口:“我家主人不见客,请回吧。”
谢慎不禁皱了皱眉,杨家女这般行事,如何能活着来到泽州?
他扯下腰间令牌,沉声道:“有人报官称在此蓄意纵火,城主特派本官来查案。”
彩云只好打开门,语气也和缓了不少:“原来是城主府的大人,这就是个误会,不过是小姐睡前忘记吹灯,烧了帷幔,并非蓄意纵火。”
二进的宅子不算小,错落有致,只是略显空荡,除了这个侍女又再无旁人,谢慎问道:“院里只有你一个侍女?”
“小姐给我们这些下人放了假,奴婢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便提早回来伺候。大人来得不巧,眼下小姐还未归家。”
谢慎心里生了疑。
杨家女手握《竹石图》和杨家秘籍,他不曾听说对方习过武,竟敢将一众奴仆放遣归家。
她是确信无人敢偷还是想要诱敌深入?
后院,粉墙瓦黛俱为焦灰,断壁残垣处,一片血污。
谢慎鼻尖微动,捻了捻血污,侧目望向彩云:“这是何物?”
彩云磕磕绊绊答道:“小姐近来睡不好,经常夜半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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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狗血辟邪,她命奴婢去寻了一些泼在院中。”
撒谎!
他审过的犯人不计其数,当年审户部尚书卖官收赃一案,他吃睡都在诏狱,身上的血腥之气多日不散,那些人见了他恨不能绕道走,这侍女当他好糊弄?
但他没戳破,沿着堂屋走到库房,一路都能见到四溅的血迹,血腥味最重的当属假山附近的空地。空地被人翻了一遍,旁边还放着一把带泥的铲子。
他停步驻足,静静凝视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难怪能活着来到泽州。”
看来这杨家女比他想象的要有手段,连带着侍女也不是个善茬。
他的声音极小,彩云并未听清,“大人,您说什么?”
……
日头已经过半,邓琳拎着食盒回府,只见府门敞着半扇,她将短匕拿在手上,悄声进门。
门后窸窸窣窣,邓琳抬手刺去,厉声问:“谁?”
彩云呼吸一滞,“杨小姐,是奴婢。”
邓琳的警惕不减,“不是休假?你回来作甚?”
彩云解释道:“奴婢今日听说府中遭火,担心小姐的安危,故而回府,如今府内也收拾妥当,奴婢这就离府。”
“小姐,谢大人方才来了。”
谢慎,他来做什么?他发现了什么?
邓琳撇下彩云,匆匆朝后院跑去。看到院里的情形,她压下火气,“你动的?”
彩云缩了缩脖子,“小姐,奴婢看着这血渗人,怕您瞧见了做噩梦,这才掩了起来。”
邓琳差点被气笑了。
化尸水只需一个时辰就能散去气味,不留痕迹,但要味道彻底消散,需一日之久。倘若有人将此地掘起,即便过了大半日,见多识广之人也能轻易嗅出化尸水的气味。
“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善解人意?”
彩云不动声色地把包袱往身后藏,笑道:“这是奴婢该做的。谢大人问起时,奴婢说是辟邪用的狗血,他并未生疑。”
邓琳这回真的被气笑了,懒得再与彩云演戏,她扯过彩云随身背的包袱掷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本姑娘的《竹石图》怎么跑进了你的口袋,给我一个解释。”
她踢了踢脚下的泥块,恐吓道:“我不妨告诉你,昨夜偷画者都死了,这些是他们的血,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儿就是你的埋尸之地。”
彩云没有料到邓琳这么快就回来,来之前并未带武器,她拔下发簪腾空而起,每次下手都是杀招。
邓琳闪身躲过,挥匕抵挡。
如此胶着了片刻,彩云忽觉双手无力,使不上劲,她面色一变:“无耻小人,竟敢下毒。”
“你倒是高尚,冒充彩云偷盗他人之物,还被正主抓个正着。没有风拂柳的本事,就别出来行窃。”
邓琳咧嘴一笑,伸手自彩云耳后一寸一寸摸索,在下颌处摸到了一块不易察觉的凸起。
她勾了勾指,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地上之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不似周人。
邓琳沉吟了片刻,“你是平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