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日云家逢难,山庄上下几百号人,竟无一个活口。事后云州云家也并未追查凶手下落,可谓是凉薄。”
有人不解:“云家与《竹石图》有何干系?”
说书先生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道:“这关系可大了,你们可知这孤女姓甚?”
“姓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孤女姓杨,云庄主的夫人也姓杨。两个月前,云、杨二家接连被灭门,此番怕是用《竹石图》换云、杨二家被灭门的线索。”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另有一人道:“又是你胡编乱造,杨家只剩她一人,不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反倒高调行事,不怕凶手再来灭口?”
茶楼弥漫着沉寂,在场之人不乏受过云家恩惠之人,但此刻无一人为其发声。
世态炎凉,不过如是。
邓琳无意去听,不管“风拂柳”今日在不在此,消息自会长腿跑到他耳朵里。
秋月白已经见底,她刚要摇铃唤杂役再添壶酒,就被隔壁的交谈声止住了动作。
“昨日见风拂柳之时,我还多嘴问了一句,他说画早已被他卖了,买家难不成是杨家人?”
“谁知道呢,云家和杨家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东西,不会被那娘们儿藏在《竹石图》里了吧?”
“不能让那东西落入旁人之手,否则落霞山庄的旧事也会被人翻出,今夜我们去会一会那杨家女。”
邓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双手死死攥着窗沿。
落霞山庄。
潮湿的雨夜、沾满血的阴阳鱼佩……
此刻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十二年前的那股血腥之气。
邓琳呼吸变得急促,她突然不想等了,当即提剑就要出门寻仇。
谁料才刚打开门,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杀人了!”
“有刺客!”
满座宾客四散溃逃,混乱中,谁都没发现少了一人。
邓琳不过被人流冲撞,停驻了片刻,雅间已经人去楼空,她没忍住暗骂了一句。
于此同时,城主带着一众人马正候在城门口,不过片刻,有人打马而来,来人正是谢慎一行人。
城主林正源笑脸相迎:“路途遥远,二位大人舟车劳顿,受累了。”
谢慎行了一礼,“不敢,封城一事在下还未谢过林城主。”
林正源不以为意,“都是听命办事,再说了,这几日的损失有朝廷兜底,无甚大碍。”
又随口问道:“只是二位大人比原定计划迟了三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慎看向宋检,原本脑满肠肥的人经此一遭消瘦了不少,他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是宋大人和他的手下吃坏了肚子,这才耽搁了。”
林正源略显担忧,“宋大人可大好了?泽州盛产药材,名医也多,我府上就住了一位名医,一会儿让他替你们诊治。”
宋检堆出笑,摆手拒绝:“不劳城主费心,已经好了。”
谢慎蹙起眉,“泽州盛产药材,名医无数?”
“正是。”
“比起陵州的济世堂如何?”
“济世堂也不过尔尔。”
“肺痨能治否?”
林正源摇头,“城内名医只能暂缓症状,十痨九死,即便是御医也束手无策。”
谢慎面色微变,招来一个手下耳语了几句。
林正源与宋检面面相觑,“谢大人,发生了何事?”
谢慎皮笑肉不笑:“无事。”
回城主府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林正源将这几日的事交代清楚。
谢慎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城内唯一的变故就是与云、杨二家灭门有关的《竹石图》。
……
城北,无名宅子。
丫鬟彩云挎着菜篮自后门进了院。
采买本不是她的活计,但杨小姐出门前命她去菜市转两圈,买些当季的果蔬。
才到菜市就被人围住,问的都是杨家女,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她一刻也也不敢停留,拿着空篮子又回来了。
在菜市“不经意”透露了不少事,早已口干舌燥,彩云默默灌了一壶茶后,拖着酸软的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无人,她又退了出来,一边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将几个上了锁的箱笼搬到库房,一边在心里猜测着这位杨小姐身份的真假。
杨家都死绝了,杨小姐孤身一人是如何带着这么多宝贝出逃?
“杨小姐有令,所有人前往前院。”
人陆陆续续到了前院,邓琳沉声道:“明日放一天假,工钱照发,今夜酉正前离府。”
酉正未到,天已然暗下。
库房的箱笼被邓琳一箱一箱搬出,钥匙太多,她没有耐心一一去试,一道白光闪过,锁整整齐齐地掉在地上。
和外人想象的金银珠宝不同,箱子里装的都是桐油。
茶楼的雅间里摆着五个茶杯,敌众我寡,邓琳也不能保证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当年的事还未查清,她还不能和他们同归于尽。
最好的就是留下一两个半死不活能说话的人。
库房、书房和寝屋都在一处,布置陷阱很是方便,万事俱备后,邓琳如往常一般洗漱歇息。
梆子声响了三声,屋檐传来响动。
耳边响起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邓琳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呼吸未乱。
五人分作三队,两人前往库房,两人去了书房,只留了一人来杀她,未免太不把她放眼里了吧?
“去死吧!”
泛着寒光的剑悬在面前,邓琳扬手用薄被蒙住来人,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穿透来人的胸膛。
来人笃定邓琳不会武,并未设防,“你不是……”
邓琳不语,扯下薄被,一剑挑断他的手脚筋,又顺势卸掉了他的下巴。
解决完此人,邓琳提剑悄悄去了库房。
库房仍摆满上锁的箱笼,二人相视一笑,忙不迭劈开箱笼。
“这回赚了,咱干完这票就收手!”
只见前头几个箱笼空空如也,被摆了一道的两人怒极,一脚踹翻了剩下的箱子。
桐油顺着缝隙无声流出,很快就铺了一次。
门倏地被人自外合上,又听见落锁的声音,两人还当是自己人,忙拍门喝道:“做什么?莫不是书房有好东西,你们想独吞?”
邓琳依旧不语,在锁上缠了铁链后,退到了假山后。
火折子碰上桐油,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很快就吞噬了库房。
拍门声、呼救声、木料燃烧时的爆裂声……
邓琳全身都在发抖,她恨恨地盯着库房,眼中流露出哀戚。
很快,库房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余下的两人。
邓琳搭弓,瞄准了檐上的纸包。
粉末簌簌落下,带着甜腻的花香,二人疑惑抬头,“谁?”
邓琳缓步走出:“夜半三更擅闯民宅,扰人清梦,这话应该是我问几位吧?”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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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女?火也是你放的?”
邓琳但笑不语,停在他们的五步开外。
“贱人!那日让你侥幸逃脱,你还敢来送死。今夜就被命和一屋子的宝贝留下吧。”
话落,两人同时出剑。
邓琳一动不动,在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在数到一时,剑停在她的面门前,而后哐当一声,剑坠在地上,那两人也倒在了地上。
邓琳如法炮制,断了他们的手脚筋,又将人提溜到屋檐下。
做完这些,她才腾出手去对付最后的两人。
房中烟雾缭绕,门窗皆被封死,除了桐油还是桐油,就连门窗和墙体事先都被涂上了一层油。
库房已经倒了一角,火势未减,房中之人贪生怕死,不敢冒险出来,这倒是给了邓琳机会。
她跃上书房,这一回,手里的箭瞄中的是屋内之人。
咻——
利箭狠狠扎进胸口,黑色的夜行衣颜色更深了。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惊起不远处花园里栖息的雀儿。
邓琳又射出一箭。
这一回那人凭着本能反应躲过了,擦伤了他的胳膊。
下一瞬,劲风吹过,紧绷的弓弦轻颤,箭去似流星,正中那人左肩。
五人整整齐齐被捆在院中,邓琳半蹲在他们面前,道:“我问,你们答,若有一句虚言,就拿你们身上的东西来抵。”
“杨家与落霞山庄被灭门一事有何关系?你们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你不是杨家女,你是何人?”
邓琳抽出匕首,“耳朵和手指,选一个。”
他还要再骂,邓琳手起刀落,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现在能听懂我的话了吗?”
“你们要从杨家拿走什么?”
“秘籍。”
“与落霞山庄有何关系?”
无人答话,邓琳不耐地抽出匕首。
“我说,我说。”
“杨家的秘籍修炼时有离魂之险,需有落霞山庄的阴阳鱼佩在旁定魂才得以修炼大成。”
邓琳下意识抚向胸口,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那枚阴阳鱼佩,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知它还有此等作用。
“三家被灭门你们都有参与?”
“……是。”
“落霞山庄不乏高手,你们如何下的手?”
“我们杀了几个杨家人,伪装成杨家的门生,借着给庄主送礼住进了落霞山庄,偷偷往饭食里下了软筋散。”
“服下软筋散后,功力尽失,你们大可直接夺走阴阳鱼佩,为何要灭门?”
这话把人逗得咯咯直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那老东西嘴硬得很,不杀几个人怎么逼问得出阴阳鱼佩的下落?”
邓琳的手一点一点握紧:“你们如愿了?”
“他是个死心眼,主子抓了他的妻女,在他面前一刀一刀凌迟,他也没开口,家人的命还重不过一枚玉佩?”
“主子?是谁?”
那夜爹娘说要和她玩捉迷藏,让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等着他们来接。可她都睡了一觉,爹娘还是没来,那一面成了永别。
男人一脸为难:“姑娘,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在主子手里。”
邓琳了然,他不说,她也能查得出,“那就换个问题,风拂柳在何处?”
“这……”
“这也不能说?”
“城南……梨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