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琳打定主意坐船渡江入城,翌日一早,她便出门去寻摆渡人。
摆渡人苦着一张脸,“姑娘,不是我们不愿,实在是没船。”
墉州城水路发达,怎能没船,邓琳问道:“这是为何?”
一番交谈后,邓琳才知,在他们到墉州城前,官府已经下令,命城内的摆渡人将船沉入江中,无官府文书不得私自挖出或造船。
如今整个墉州城如今找不出半艘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少人吵嚷着去城主府讨要说法。
邓琳一个头两个大,只想寻个僻静之地思索对策,不料踏雪竟直接将她带到苍江。
江边上依旧站了不少人,就连江南江家的人都在内,任凭江家开出多少丰厚条件,依旧不能过江,看来朝廷对此画势在必得。
邓琳正观察着守卫的换防情况,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
谢慎前脚在陵州府审完柴胡子,后脚便传信封了泽州城。若不是为了等人,耽搁了一日,他不至于今日才到苍江。
苍江旁,江云帆手持江家令牌,愠怒道:“放肆!我乃江南江家大公子江云帆,入城只为重金求购《千里江山图》,你们竟敢拦我?”
守卫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谢大人有令,无入城文牒一概不放人。”
折腾了许多天,却被拦在门外,江云帆怒极,“江家你们得罪不起,滚开!”
倏地,守卫纷纷跪下。
江云帆不禁冷笑:“知道怕了就好,这次且放过你们,下次再敢对本公子不敬,有你们好看。”
“属下见过谢大人。”
江云帆迈出的脚被这句话定住,他听见有人问:“江大公子要给谁好看?”
邓琳眯了眯眼,仔细端详着谢慎。
冷白的手拽着缰绳,再往上,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带着凌厉。
世人都道鹤隐司的谢督主刚正不阿又心狠手辣,而江家乃江南豪富,就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她想看看谢慎会不会屈服于江家的淫威。
江云帆自是不认得谢慎二人,但听其中一人说是翰林院的待诏,便不把二人放在眼里。
他绕着谢慎转了一圈,讥笑:“你还不配和本公子说话。”
众人听了这狂妄之语,皆倒吸一口凉气,江家人大气不敢出,疯狂朝江云帆使眼色。
谢慎脸上的笑意隐去,“江公子好大的威风,听闻江家有批货在云州停了两天,那道折子尚在本官的案头,你说本官是批还是不批?”
随行的管家闻言,忙拉住江云帆,低声劝他谨言慎行。
谢慎不再看江云帆,手探向腰间的令牌,沉声道:“泽州有藏宝图不假,然盗贼与平羌细作勾结,两人约在泽州会面。细作一日不除,泽州之围一日不解,各位请回吧。”
见天子令,如皇上亲临,众人即便再有怨念,也不敢摆在明面。更何况还与通敌相关,他们只是想发财,而不想九族皆夷。
天空又飘起蒙蒙细雨,扰人心烦。
邓琳缀在人流末尾,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红色药丸。
不多时,她便觉头昏眼花,面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只有撑着树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直至最末尾的人在眼前消失,她拄着手腕大小的树枝扑向谢慎,只是还未近身就已经被侍卫拦下。
刀剑泛着寒意,邓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微微抬头,瞧见谢慎驻足回首。
“大人,草民乃泽州人氏,前些时日为救母出城求药,如今封城回不去,我娘还在家中等着救命药。”
邓琳哆嗦着手递上路引和一瓶药:“求大人开恩,放草民入城。”
片刻后,邓琳手上一空,听见谢慎问:“何时出城,去往何处求药,家在何处,令慈所患何病?”
邓琳跪坐在地,身前的侍卫往两边退了两步,随后一双皂靴停在眼前。
她仰头的瞬间,泪眼婆娑,声音凄凄:“草民家住泽州杏花巷,家母患了肺痨,病入膏肓,草民听闻陵州城的济世堂有良药,便于一个月前出城求药。”
她膝行两步,抓住谢慎衣摆,哀求:“草民日夜不敢歇,只为早些回泽州,大人,您开开恩,带草民进城吧。”
说罢,她手一松,昏了过去。
谢慎眉头紧蹙久久不语,侍卫惯会察言观色,“大人,不如将她丢在路边?”
……
邓琳是被颠醒的,人横在马背上,头朝下,胃着实难受。
她环顾左右,猜测出身旁之人是谢慎,便伸手抓住眼前的衣摆晃了晃,“大人。”
声音细如蚊蝇,但还是袭入谢慎耳内。
谢慎沉默地紧了缰绳,目光落在衣摆处。
邓琳丝滑下马,忍着不适弯腰行礼,“多谢大人相助,眼下草民急着赶路,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她知道谢慎正看着自己,身子压得更低,力求不露破绽。
等了几息,谢慎仍旧不出声,她不由催促:“大人?”
谢慎嗯了一声,道:“谢慎。”
邓琳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谢慎率先移开视线,道:“本官的名字,莫寻错了恩人。”
邓琳:……
不过是客套几句,谢慎还当真了?
她面上不显,露出一个狗腿的笑:“谢大人丰神俊朗,在朝中是独一份,草民绝不会认错。”
谢慎扬了扬眉,丢给她一个包袱:“伶牙俐齿。”
邓琳也唾弃此刻的自己。
与谢慎一行人分别后,她“归心似箭”,日夜兼程,终于在五日后到了泽州城。
不料“病重的母亲”没能撑到她回来,穷得揭不开锅的她只能含泪将人草草下葬。
她“母亲”卧病在床,屋子久不打扫,每走一步尘土飞扬,邓琳认命地拿起抹布。
直到夜幕落下,邓琳抬腿踏进浴桶中,热腾腾的水裹着疲惫的身子,她惬意地叹了一声。
半睁的眼落在不远处的包袱上,思绪飘远。
……
一觉到天亮,邓琳舒坦极了。她蛄蛹了几下,终于坐起身。
梳妆镜内的人举着梳子,无处下手,末了,邓琳无奈地扎了个高马尾。
披好斗篷,邓琳出了门。
为避人耳目,她当初择了杏花巷巷尾的一间院子,顶着寒风走了一段路,才看到冒着热气的早点铺子。
她随意进了一家,“老板,来碗馄饨。”
“好嘞。”
“这城还要封到什么时候?只许进不许出,家中的余柴都要烧没了,这个冬要如何过?”
“可不是,通缉令都贴了好些天,贼还没抓到,也不知泽州府的人干什么吃的。”
邓琳耳朵微动,脚尖换了个方向,端着馄饨朝交谈之人走去。
“两位兄台,你们说的通缉令是何事?”
两人倒也没遮掩,直言:“你可知晓风拂柳?”
谁?风拂柳?
邓琳有些意外,“听说过。”
“风拂柳盗了《千里江山图》,如今正躲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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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城内,城里那堆酒囊饭袋捉不到人,便下令封城。”
邓琳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当真是风拂柳盗了画?”
那两人道:“泽州府贴着通缉令呢,姑娘大可去瞧瞧。”
邓琳三两口吃完馄饨,向两人告辞后,直奔泽州府。
官府的告示栏贴满了通缉令,画像上皆是同一个人。
风拂柳。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凑近了看。
只见通缉令三个字下边赫然写着“风拂柳”三个大字。
视线往左,是一张长满络腮胡的粗犷男人的脸。
络腮胡下满是横肉,在原地蹦跶两下,方圆十里的房屋都得震三震,踏过柳枝,整棵柳树都得拦腰折断,这能是风拂柳?
胡闹!
邓琳彻底傻了眼,她揪住一人,指着画像问:“这是何人?”
“风拂柳啊,你有线索?”
邓琳冷笑了一声,她可太有线索了。
人还没进城,盗画这口大锅就扣她头上了,若是一个美人或是翩翩公子也就罢了,偏生是一个丑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邓琳转头去了牙行,赁了一间二进的院子,又雇了几个护院和奴仆。
往后几日,大大小小的行囊搬进院子,慌乱中,一幅画从画筒掉出,没系稳的画绳散开。
邓琳神色微变,慌忙捡起那幅画,还不忘斥责搬画的丫鬟。
“毛手毛脚,画若摔坏了,把你们都发卖了也赔不起!”
虽只有一眼,却被路过之人认出那是方道人的《竹石图》。
邓琳手捧热茶,抬头朝向挂着《竹石图》的墙壁。
《竹石图》是她多年前所得,按理来说,盗出的藏品在她手上不会超过三日。
只是《竹石图》与她有些渊源,才一直没有转手他人,没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门被人自外推开,邓琳没有回头,只问:“消息都放出去了?”
丫鬟彩云道:“是,如今城内皆在传《竹石图》在小姐你的手里。”
她偷偷觑着邓琳,继续道:“杨琳小姐,奴婢听人说此画价值千金,城里如今还藏着一个大盗,若是他来偷画,可如何是好?”
杨琳也就是邓琳,她本就是以画诱贼,不怕贼人来,就怕贼不惦记。
她拨了拨碗盖,轻抿了一口茶,“画被盗了与你们无关。”
“对了,去打听一下,近日可有京官来了泽州。”
年关将至,她打算在谢慎到泽州前把赝品“风拂柳”解决掉,拿了画好回陵州过年。
至于平羌的细作,那是朝廷该管的事,与她无关。
春和楼。
午时才到,茶楼难得高朋满座,大多数人都凑在说书人身边,邓琳径直去了二楼雅间。
杂役端上一壶热茶,“客官需要点什么?”
“来壶秋月白。”
酒温得正好,邓琳小口啜饮,耳边是说书先生一惊一乍地说着今日的趣事。
一刻钟前。
说书先生才到春和楼后门,一个帷帽女将他拦下,并递给他几张纸和一锭银子。
“把上面提到之事原原本本说出去,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
“这是……”
说书先生怎么也想不到,还有送上门的买卖。泽州被封的这些天,消息递不进来,他兜里的八卦比脸还干净。
好事送上门,他难免心存疑虑:“你是?”
帷帽女轻轻扫了他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事少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