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砚走后,牢房门被锁上。
沈长厌额间满是冷汗,他慢慢摸到自己手臂,按了一下,应该是骨头断了,现在法力被压制暂时恢复不了。
他忍着疼起身,走到墙角把落在地上的那盏灯提了起来,皎洁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一片,他提着盏灯把落在地上的那些珍珠都找了回来,找了半天才找回那枚鳞片。
容岸还在石林地底,他必须尽快赶过去。
他提着灯环顾四周,这间牢房很大,但是密不透风,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容岸曾经就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吗?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墙边,光芒照亮了墙上斑驳的痕迹,他顿时呼吸一滞,手一抖差点把灯摔了下去。
石壁上处处是深浅交错的抓痕,血迹干涸在上面,锁链磨出的凹槽,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被困在此地的人的煎熬。
他的手一点一点抚摸过那些痕迹,提灯上的流苏发出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手柄上的银质缠花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他低头,看到长杆上竟然开出了朵朵白山茶,泛着淡银色的光芒一直延伸到白玉做的灯体,灯内不见烛火,一团柔和的光静静悬浮着,可驱散迷障,安抚躁动。
灯内的灵力顺着手柄蜿蜒而上,顺着掌心蔓延,涌入神魂,与他遥遥共鸣,那是和他本源而生的法力。
沈长厌看着,双眼微微睁大。
那些灵力在告诉他。
这是……
他的法器。
他的手缓缓握紧,手心已经浸出冷汗,让人毛骨悚然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他竟然和他的本源法器断了联系,甚至遗忘了,这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法器感受到了他的情感波动,自己主动重新和他建立联系,那他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
是沉睡的时间太久,还是他的记忆已经被修改错乱到了不知何种地步。
“生遥。”
两个字脱口而出,方才还静静悬浮着的灵灯忽然轻震,长杆上的山茶朵朵绽放又掉落在地,瞬间散成光点,循环往复。
灯身之上山茶纹路泛起银光,一簇簇银白流火从中窜出,顷刻间照亮了整间牢房,紧接着,泛着金光的符文流出,在他周身环绕形成了一个保护结界。
四周的墙壁开始缓缓发生变化,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
生遥可以让他感知到这里残留下来的情感和曾经发生过的事。
在淡淡的光晕中,一个影子陡然从身后闪过,在穿过他身体的瞬间,他僵了一下,潜意识里在排斥,不敢面对接下来要看见的东西。
他记忆里美丽强大的塞壬现在已经不成人样,鲜血淋漓,身上看不到一块好肉,长发散乱地黏在满是血污的肩头,漂亮的鱼尾鳞片零落,扭曲、折断成了一种可怕的弧度,其余满是锁链留下的伤痕。
他靠在墙角,呼吸微弱而破碎。
沈长厌脚步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动这个残破不堪的人。
走到了跟前,他屈膝缓缓蹲下身,两人间隔着凄冷的光,最让沈长厌痛心的是脏污不堪的脸上,那双曾经妖冶动人的眼眸此刻黯淡空洞,像是一个灵魂已经不复存在的躯壳。
九死一生从碎骨沉渊上来,以为终于可以得见天日,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更深的噩梦,被亲兄弟永远囚禁在这里折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很久以前,传说万灵神在提灯时可以感受到所有生灵的情感,投照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而现在那些源源不断的阴暗、恐怖、疯狂的想法正在冲击他的脑海。
无数个日夜的酷刑和折磨在脑海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生出一个个可怖的念头。
“我想死……为什么不能死?”
“要杀了他,杀了所有人,把所有痛苦加倍奉还……”
“谁也别想好过……”
沈长厌看着这一切心在抽痛,“岸岸……”
但紧接着,他手里的灯疯狂闪烁,皎洁的光芒逐渐变得阴沉,可怕,从中逐渐涌出浓黑的雾气。
沈长厌顿时浑身一凉,缓缓看向容岸,他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强大的魂灵原本命中注定要执掌海洋,但是此刻心魔已成,善念崩塌,恶念占据神魂,谁都救不回来。
所以命运更改,他成了注定为祸苍生的人,留他一命就是给天下埋下一场浩劫,或许在几百年,几千年后,如果以他的命格再次执掌海洋,那这个世界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灾难。
手腕一颤,灯猛地掉落在地。
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飞升世容岸命格逆转后篡位成为塞壬执掌海洋,玄帝和师兄为了避免灾难要让自己杀掉容岸,所以计划和他成亲,但是成亲当日刺杀失败,被容岸捏碎了心脏,于是沉睡了千年。
就像容砚说的那样,他当时其实是和容岸站在对立面的。
后来末世降临,大地把他唤醒,他在循环中留下笔记,警告一定要杀了容岸。
末世是警告,如果万灵神不能及时解决,未来的灾难会毁灭所有人,海洋倾覆陆地,人类文明消失,或许等几千年几万年再开始重建。
但是这个时候,他听到微弱的滴答声,下意识伸出手托到容岸脸下,珍珠穿透手心,滴答落在地上。
这一刻就算他清楚地看到了容岸阴暗扭曲的想法,甚至被空气中的戾气影响,可想的居然不是该怎么杀了容岸拯救世界。
他想到的是——
原来这是你最痛苦的回忆吗?
我知道你也不想的。
他不顾容岸身上的脏污,俯身隔着时间想去抱抱他,靠近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空洞的眼睛僵了一下,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
容岸从那时候起,毁灭欲就已经无法控制了,但当年他继位后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造成灾祸,反而这团危险的火焰渐渐熄灭了,甚至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意了和自己成亲。
但是这段黑暗的记忆就是埋藏在他心底的一颗炸弹。
如果现在骊珠再次让容岸看到了这段记忆,那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他在痛苦中失去意识,永远也醒不过来。
另一种是他醒过来了,但是被记忆中根深蒂固的浓重恶念和戾气影响,完全失去理智,只想着报仇、毁灭,他掌控海洋,到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但是他现在还被困在这里。
容岸在他面前破碎成残影,周围的景象恢复原状。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周围,这里密不透风,容岸当初出不去,他现在法力被压制着也没办法。
他靠在墙边,双手捂着脸,大脑一团乱,尽力梳理所有的信息。
他应该去将容岸及时唤醒,不能让他被那些黑暗痛苦的记忆影响,不要让他失去神智,就算他活着未来会带来灾难,也不能让他现在就失去控制。
他闭了闭眼,纤长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揉得一团乱。
其实他知道自己最自私真实的想法。
他不想容岸死。
想到了自己过去的梦,那应该是循环的部分记忆,梦里亲手杀了容岸,那时他的眼神自己到现在都不敢回想。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手心被硌得发疼,他才松开手疑惑地低头看去,一枚紫色荧光的鳞片正躺在他手心,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手心被划出了道道口子,边缘已经沾上了血。
他看到的瞬间脑海里冒出了个疯狂的念头。
信物……
他有信物,那是不是可以魂魄离体,用生遥带他去容岸身边……
他眼神蓦地一亮,单手握住生遥,手柄上的花枝生长,缠上了他的手腕,并且一直延伸缠绕上了他手心的鳞片。
法器中还有留存的法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还能不能施展离魂术。
他握紧手里的鳞片,在掌心一划,这次是泛着金光的血涌出,“生魂离体,遥遥相引。”
话音刚落,他汇聚所有法力,因为神格残缺不全,施展这种法术只感觉血肉剥离一般的难受。
胸腔猝然一阵剧痛,灵力在体内失去控制的乱窜,他身体发颤,猛地吐出一口血。
忽然,花枝紧紧缠绕鳞片,瞬间炸开,紫色波光汹涌散开,将衣袖吹得猎猎翻飞,他抬起手臂挡住脸。
浩瀚磅礴的法力自这一枚鳞片中奔涌而出,势不可挡地向外震荡。
随后靠近沈长厌的时候,都如柔和春水一般缓缓汇进去。
身上的疼痛被抚平,伤也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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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站在原地愣神,目光定定落在那枚鳞片上,他怎么也没想到容岸竟然在这里留了这么多力量。
紧接着,那些法力汇聚到身体里,成了支撑法诀的力量,花枝顺着手臂渐渐缠绕上身体,双目轻轻阖上,身体忽然失去支撑,只靠着那些藤蔓绑在原地。
魂魄剧烈的震颤摇晃,身形忽明忽暗,那些不甘与戾气在半空中挣扎浮动,随时都有将他冲得魂飞魄散的危险。
他口中默念法诀,半透明的魂魄手中提着生遥,流动的金光缓缓将他的身体包裹。
·
满地灰暗的骊珠粉末,曾经光华耀眼亮如白昼的石室现在昏暗一片,高台上容砚懒散的靠在椅子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阶下囚。
容岸双目无神,手臂和脖颈上都被绑着沉重的锁链,被吊在中央,周围都是走尸,围在他身边贪婪地啃噬着他的血肉,他的身体有再生能力,就算被啃掉了肉还能迅速复生,但即便是这样手臂上依旧有些地方能看见骨头。
就这样吃了再长,循环往复。
容砚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长袍带着帽子,完全看不到脸的人。
随后冷冰冰的话从他口中传来,“我放你出来不是让你和塞壬抢男人的,你最好立刻让他回来。”
容砚眉头一压,“不可能,他现在是我的,我可不像容岸似的,抓到手能把他放出去。”
“他只能被我关一辈子,锁在床上被我上。”
“你?!你不是要继承塞壬吗?你要他干什么?!”
“我喜欢他,我就要他,我要他听话,像对容岸一样对我。”
容砚眼一眯,“不,要超过对容岸的好,还要让他怀我的孩子。”
那人被气得发抖,手臂上青筋暴起,但极力克制,随后背过身消失在原地。
容砚还在等着容岸血肉复生能力消失的时刻,那就说明他已经完全醒不过来了。
但是他的耐心越来越差,想着心心念念的香甜果实就在牢房里,他还得在这干等着。
他猛踹了一脚最近的走尸,“吃快点啊!”
那个走尸被踹到了一边,但紧接着,其余所有围着容岸的走尸全都被一股力量振开了。
容砚倏然一惊,回头看去。
一道散落的飘渺灵光在容岸面前缓缓汇聚成型,那个人的影子,带着山茶清香,跪在容岸面前抱着他,用那点微弱的魂力隔开了周围的走尸。
“别怕……我来了……”
看到这一切的瞬间容砚大脑是空白的,随即就是汹涌的暴怒,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魂魄离体……魂魄离体
竟然为了容岸连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他不怕魂飞魄散吗?!
他恨极了,疯狂地念头不断涌现,想让他再吃点苦头,折断他的手脚看他还敢不敢不老实,可伸手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收回手,冷笑一声,“你难道是想进入他的幻境,带他脱离黑暗?”
“但是你进去的瞬间,幻境内就会自动生成和你有关的记忆。”他无不恶意地道:“你又给了他多少痛苦呢?你可别忘了,当初大婚可是你和天界的人联合刺杀的他。”
沈长厌知道,他好像也给了容岸很多伤痛,但他忘了。
他只需要出现在容岸被关在地牢的那个节点,找到那个定时炸弹,在他恶意最浓重的时候唤回他的理智。
“他会在幻境里把你的魂魄碾碎,让你再死一次,这次魂飞魄散,你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长厌充耳不闻,认真地看着容岸,闭上眼睛,向前额头相抵,身体骤然散作万千光点,缓缓汇入容岸的眉心。
容砚气不过,刚上前两步就被一道法术屏障反弹向后摔去。
他竟然……竟然还分出了一部分魂力保护容岸的身体?!
他看到那些皎洁的光都散在容岸身上,像是千年前第一次见到沈长厌那样,心底生出无限酸涩的妒意。
一颗完好的骊珠滚到脚边,被他抬脚猛然踩碎,成了一地齑粉。
骊珠幻境里会重演当年的一切,进去了就是当年的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沈长厌进去的作用就是在容岸的幻境里添上了更多有关他的部分而已。
还能改变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