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中厅的时候热腾腾的饭菜已摆好了,垂坠的珍珠幕帘之内,玉石长案上满满一大桌子菜,都是沈长厌爱吃的。
而幕帘之外,高台之下,鲛人舞女分立两侧,容貌眉眼,勾人心魄,姿态恭顺,有的手里端着酒杯,有的端着水果,有的手握箜篌播弹琴弦,清冷婉转的歌声悠悠漾开,嗓音缠绵惑人。
很快就有几位从中走出来,站到中央,随着音乐准备翩翩起舞。
沈长厌被这副场景骇到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说容岸的生活还挺丰富快活?连吃个饭都要看歌舞。
但容岸此刻的脸色难看至极,周身漫开一层沉沉的冷意,压向四周。
他明明没有叫人来,这些人为什么会过来?谁敢忤逆他的命令?
沈长厌已经若无其事的坐下,从盘子里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他甚至单手撩开珠帘,欣赏起下面的歌舞。
几个侍女顺着石阶两侧上来,恭顺的给沈长厌倒酒,沈长厌的长相实在是过于美了,美得不真切,仿佛不属于尘世凡俗。
这种是和鲛人一族妖冶美艳的长相完全相反的出尘美貌,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只觉得心神震颤,侍女偶尔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却不敢肆意冒犯。
这一幕被旁边的容岸看见了,在他眼里这点细节都变成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多了。”
沈长厌柔声提醒,她这才低头看到酒水已经从酒杯里溢出来了,慌忙放下酒壶帮他擦拭,“对不起对不起……”
沈长厌温柔笑笑,“没事。”
咔咔——
容岸手里的酒杯四分五裂。
一旁的侍女看见了急忙上来收拾,给他端上一杯新的酒。
容岸却神色狠戾,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酒水四溅,歌舞弦乐声一下子停了下来,众人通通惶恐地跪到地上。
“滚!都给我滚!”
容岸说话的瞬间台下的侍女便迅速低头后撤,迅速离开,直到末尾两名侍女也离开的时候关上了沉重的大门。
空气瞬间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沈长厌耸了耸肩,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缓缓饮下了杯子里的酒。
然而还维持在仰头的这个姿势的时候,腰间忽然一紧,一大手握了上来,直接将他带到了容岸的腿上。
沈长厌差点被呛到,咽了酒就开始咳,容岸帮他顺着脊背,他咳得眼角泛红,捂着嘴。
“你没事发什么脾气,人家又没惹你。”
“我明明吩咐过不要人来,他们竟敢违逆我,我应该杀了他们的。”
可能是位高权重的人天生就视生命如草芥,执掌深海权柄,杀伐无度。
沈长厌不知道海洋所有生灵要对塞壬绝对服从,而海里有人敢忤逆塞壬的意愿说明什么,他只知道容岸随口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而且他对生命的态度也极其随意。
“谁忤逆你的意思你就要杀了谁,那你会不会杀掉我。”
沈长厌垂眸夹菜,容岸心猛地一沉,他想着自己刚才无意的话吓到他了,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不是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沈长厌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他爱喝酒,但是酒量一般,往往就是拿它当果汁喝,平时一杯杯下去不知不觉就已经醉了。
容岸定定看着他仰起的细白脖颈,被酒水染红的唇,“好喝吗?”
“你没喝过?”
在沈长厌再倒一杯灌进去的时候,容岸拿过了他手里的杯子随手丢到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他顺势按着沈长厌的后颈吻了上去,一个带着酒香味的吻。
沈长厌眼底还残留着惊愕,接着就被夺走了主动权,被按着喉结吞咽。
咽不下去的鲜红的酒液顺着沈长厌的脖颈流下去,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道道靡艳的光泽,最后顺着衣领渗进去。
容岸很享受的舔过了他唇角的酒液,舌尖顺着脖颈线条舔下去。
沈长厌被刺激得不轻,手紧握住身边的座椅把手,身体后仰,敏感的颤栗。
他忽然抓住容岸,将他往后推,“别碰……这是在中厅……!”
“又没有别人会来。”
“起来!”
沈长厌翻身,却重心不稳,刚要从他身上摔下去就被接住。
他随后起身,一边红着脸整理衣服一边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另一边。
“安心吃饭。”
容岸觉得他的样子好可爱,看他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所以一直在给他夹菜。
他光看着,摸不着就觉得燥热,手碰到桌边的酒杯,一杯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散开的这种凉意才能稍稍缓解。
但是能缓解的时间不长,只能一杯又一杯。
经过容岸那么一乱来,沈长厌还没缓过来,一直低头认真吃饭,也没发现容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等发现旁边没动静了他才抬起头来。
一看容岸已经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
睡着了?他这么累了吗?
他起身走到容岸旁边,屈膝半跪在他面前,不靠近还好,这一靠近就能闻到浓郁的酒味,直呛人。
这是喝了多少啊?
他这个样子应该是已经醉了。
沈长厌拍了拍他,没拍醒,反正现在也晚了,索性直接带他去睡觉好了。
他将容岸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慢慢将他扶起来,但是刚一驾着起来就没扶住,直接带着他摔了。
沈长厌还好只是摔了一跤,容岸则是直接磕到了桌角,当即把额头磕红了一块,沈长厌看见了赶紧过去帮他揉揉吹吹,“对不起对不起。”
容岸依旧没醒,安静地躺在地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紧揪着沈长厌的衣服。
他又一次尝试把容岸带起来,这次废了不少力气成功将他架起来了,半托半抱着他,掀开帘子朝着寝殿走去。
好不容易带到了位置,带着人到了床边,终于能将他放下了。
容岸仰躺在床上,沈长厌垂眸看了一会儿,回身去把床幔放下去,正一边放一边想着去给他找点冰块冰敷一下,免得肿了。
刚撩开帘子迈出一步,身后就被一个炽热的身体贴上,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被抱着腰,一股巨力带着向后仰去,他吓了一跳,赶忙抓紧床幔,但没抓住脱了手。
瞬间被抱着摔到了床上,是容岸摔到了床上,他摔到了容岸身上,容岸身上可比床硬多了,当即摔得眼冒金星,脊背发疼。
“嘶……”
他翻身想从容岸身上起来,但那双手臂抱得死紧,转到哪搂到哪,永远脊背贴着胸膛,沈长厌累得不行了,侧躺在床上喘气。
“放开我。”
不说还好,一说锢得更紧了,沈长厌感觉自己快被勒死了。
他拍拍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我去给你拿点冰块敷一下脸,然后回来再抱着你睡好吗?”
容岸应该只听到了后半句,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粘人程度不知道上升了多少倍。
“这样不行,我难受。”
一听他说难受,容岸明显犹豫了,手劲缓缓松了一些。
“我要换衣服睡觉。”
容岸这下松开手了。
沈长厌才能起身,看到准备的睡衣已经搭在了窗边的屏风上,两套。
“穿着外衣睡不舒服,我先给你换。”
容岸现在是醉了,意识不清醒,指令应该能听懂,只要让他坐着不动就好了。
他也乖乖地坐着等沈长厌给他换衣服。
沈长厌觉得他这个样子格外乖,格外好玩,于是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容岸目光直勾勾黏在他身上,一点不肯错开视线,“老婆,我的。”
这个时候的眼神比以前更加偏执露骨。
“嗯……”
沈长厌双手捏捏他的脸,“喜不喜欢我呀?”
“喜欢。”
他手背贴了贴容岸的额头,刚才磕到的位置,“我刚才不小心磕到你了,对不起啊。”
容岸把他的手拉下来,用脸颊蹭,放在唇边亲吻。
“那更衣室最里间的那件衣服是谁的?”
“你的。”
“?”沈长厌指尖一顿,“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容岸却怎么也不往下说了。
容岸又忽然抱住他,“我好喜欢你啊厌厌。”他一边说一边在沈长厌脸上亲。
“能不能被我关起来啊,把你囚禁起来绑到床上行不行。”
他用一个很认真的商量的语气,莫名有点可爱。
“不行啊,我会不高兴。”容岸沮丧的低下头。
沈长厌给他换完了上衣,剩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动手,索性直接放弃了。
“裤子你自己换吧。”
“为什么不帮我了。”这么大的体型耷拉下脑袋来,还有点委屈巴巴的。
“你能换就自己换,我还要换呢。”
沈长厌抓着衣服背过身去,把纽扣从上到下一颗颗解开,大脑里乱糟糟的一片。
容岸现在傻傻的还挺乖的。
把上衣缓缓褪下去,褪到肩膀以下就感觉凉飕飕的,忽然!
“啊……!”
腰侧传来异样的触感,大脑猛地炸开,接着电流顺着脊椎直窜头顶,整个身体酥麻一片,他猛地低头,揪住了一个毛茸茸的头。
舌尖还在他的腰上舔舐,沈长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死咬着唇,手揪紧床单。
忽然容岸牙尖一刺,咬了上去,沈长厌真的受不住,这里敏感,被弄得整个身体都在发麻,控制不住地向后瘫软,就被容岸趁机扑了上来,压在他身上。
“别碰!我还没换好衣服呢。”
“换上睡衣太不方便了。”
“不方便什么。”
容岸手向下探,沈长厌瞳孔骤缩,忽然腰一软塌了下来,气愤地咬着容岸的肩膀。
他这样反而让容岸更兴奋。
容岸将他的双手按在头顶,这样更能够完全压制他。
“放松一点,再放松……”
沈长厌被弄得眼眶通红,难受急了,偏过头气愤的咬牙切齿,“讨厌!”
“不讨厌。”
随后沈长厌感觉手臂一凉,他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低头看到了几条小藤蔓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腕的地方,紧接着脚腕上也有了冰凉的触感。
沈长厌难以置信地看着容岸,“??你用我给你的力量对付我?”
实在是太卑鄙了!
要是还能被自己的藤蔓压制就太丢脸了。
沈长厌先是任由藤蔓牢牢缠上手腕和脚腕,容岸看到他被绑缚住手无寸铁,全然被压制,无力反抗的脆弱样子心情大为愉悦,甚至觉得应该再加点。
于是又一条比较粗的藤蔓缓缓缠上他的腰。
简直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凌虐、弄脏他。
然而沈长厌已经在容岸看着他神魂颠倒的时候悄悄夺过了藤蔓的控制权。
容岸抓着他吻了吻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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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鼻尖,直到双眼和沈长厌对视的时候,沈长厌眼底流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
容岸看见了,所以失神了,心神沦陷,乱了分寸,他没见过沈长厌露出这样的眼神。
像一只小狐狸。
下一刻他就呆愣愣的被反扑过来的藤蔓缚住了手脚,被牢牢缠死倒在了床上。
沈长厌翻身压制到他身上,神色有些得意,轻飘飘地拍了拍容岸的脸。
“现在怎么这么傻呀。”
容岸被这种说不上是完全的温柔,反而带着一些狡黠灵动的沈长厌缠得神魂失守。
他躺在床上呼吸逐渐沉重。
沈长厌坐在床边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乖点。”
“我想喝水。”
“嗯?”沈长厌注意到他嗓音沙哑,脸和脖颈都红得要命,才反应过来,惊觉自己竟然这么不会照顾人,连他酒喝多了以后会渴都注意不到。
“我去给你倒点,在这里等我。”他赶紧起身撩开床幔出去,外间桌子上有备好的茶壶,他怕容岸不够喝,所以都准备端过去。
他刚一转身,忽然感觉好像一阵风经过,红帘帷幔飘飘荡荡,但是没有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身后又有了动静,他下意识警觉起来,回头,依旧空无一人。
他缓缓后退,忽然后背撞上了一个硬的东西,瞬间精神紧绷,一点点回头看去。
随即无语的松懈下来。
容岸。
“?你怎么能出来的?”
不是被绑着吗。
其实容岸用沈长厌的藤蔓绑不住他,沈长厌同时也绑不住容岸。
容岸像是获得了游戏胜利一样猛地抱住沈长厌。“抓到了。”
沈长厌被他幼稚的逗笑了,把杯子递给他,“你不是要喝水吗。”
“有什么奖励呀。”
如果容岸此时有尾巴的话应该已经摇上天了。
“渴了先喝水,奖励的话我想想,先欠着。”
欠着也好,容岸同意。
“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这么晚了还要去哪?你不休息吗?”
容岸直接拉起他的手就带着他出去,一直带着他离开了王宫,甚至越来越远。
沈长厌不知道,但是一直陪着他瞎胡闹。
皇宫的南面有一处高崖,很高,一般的海族甚至游不上去,上面的景色却很美,站在上面能俯瞰整片皇宫。
看到下面万千殿宇纵横林立,无数萤石、明珠、宝石镶嵌其中,绚丽夺目,点点流光铺展开来,像是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沈长厌以为容岸就是带他来看这个的,“很好看的,谢谢你带我来。”
容岸却直接带着他朝着后面走,沈长厌才惊觉,这断崖上还坐落着另一座高殿。
他目光骤然定住,呼吸一滞,眼前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座纯白高殿被阵法护着,里面依旧没有水。
他不可能认不出来,从记事起数百年从小到大,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是他儿时在天界的寝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玉台阶层层向上绵延,通体白玉砌成,飞檐高翘,轻逸绝尘。
容岸带着他进去,每朝着那里走一步,他就眼眶发酸。
一模一样,和那个家一模一样。
他沉睡千年,睁开眼,曾经的一切已然覆灭,面对陌生的世界,那些故人也都不在了,记忆断断续续,只有伤病陪着他,像是一个被孤零零丢弃在这里的破布娃娃。
再次见到熟悉的地方,万般酸涩、委屈与悲凉一股脑翻涌上来,涌上心口,压得他呼吸发沉。
诸多情绪搅作一团,堵在胸腔,无处宣泄。
他看到殿旁种着一棵参天的茶花树,枝繁叶茂,朵朵白花正开得灿烂,枝叶簌簌颤动,花瓣纷飞零落。
沈长厌看着这棵树,大脑忽然疼了起来,某段记忆裹挟着渺远的痛苦、悲凉、灰暗,一齐撞进了脑海。
满地落花,他颓然跪坐在殿前,一身素白仙袍沾染尘土,衣料无力地铺散在地面,白纱遮目,一样的位置,那棵茶花树没了。
他低着头,手里捻着一朵花,虽然看不见,但明明白白的知道这棵他养了七百多年的树被移走了,只剩下一地落花的残骸。
他伤心、无助、心灰意冷。
“师兄,我的树没了。”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他面前响起,声音熟悉至极,语气却又陌生至极。
“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知道……”
“师弟喜爱茶花,见你殿中这棵喜欢得紧,你双目已盲,留着也是无用,就移栽给他了。”
“可我从未应允。”他声音很轻,像是能说出这句为自己辩解的话已经足够艰难了。
“我和师尊做主,你受伤了,就不要再多想,回去休息。”
“我不想……”这三个字刚哽咽着出口,对面人的语气就变得有些不耐烦,再难以维持冷淡。
“历劫是神都要走一遭的,你从凡间回来以后就性情大变,处处斤斤计较,排挤师弟。”“不就是因为师尊在你下凡期间收他为徒的吗?这只是巧合,你何至于这般厌恶他。”
“他孤身一人,胆小卑微,无人可依,你身为师兄却不能让着他吗?”
那些话传到沈长厌耳边却越来越模糊,后来又都指责了些什么他听不清了。
应该也是从凡间回来后落下的病,时而听清时而听不清。
手里捻着的花逐渐枯萎,零落成泥。
心灰意冷、满心落空、再无半分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