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醒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也酸得厉害。他抬手碰了碰脸,指尖沾到一点凉意,枕头不知何时湿了一小块。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好半晌没有回过神。
梦里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还停留在耳边——你确定吗?
苏瑜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深深了吸了几口气。可无论怎么调整,胸口那股酸涩都没有消散。
“苏瑜?”
门外传来薛一舟的声音。
苏瑜一怔,连忙抬起头,伸手擦了擦脸。
“醒了吗?”
“醒了。”
他下意识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薛一舟又道:“那我进来了?”
“不……”
苏瑜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没能说出来。
薛一舟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也有点纳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
薛一舟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看到坐在床上的人时,顿时愣了一下。
苏瑜垂着眼睛,眼尾泛红,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泪痕。
“……怎么了这是?”
“做了个梦。”苏瑜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薛一舟坐在床边:“多吓人的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忘了。”苏瑜实在不会撒谎。
薛一舟一挑眉,倒也没多问:“行吧,不想说就不说。”
说完他又看了看苏瑜:“不过你这样子,今天还能陪我出去吗?”
苏瑜疑惑道:“去哪?”
薛一舟“啧”了一声:“你什么记性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带我去买特产吗?”
“哦。”苏瑜想起来了。
昨天薛一舟念叨过,一个学期都没回过家,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得买点东西“哄哄”家里人。
薛一舟催着他洗漱,又盯着他随便吃了几口早饭,确认人状态缓过来点,才满意地带着他出了门。
澜城的冬天偏冷,临近过年,街道两旁已经挂上了不少红色装饰,人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薛一舟一路走一路看,对什么都新鲜,遇到感兴趣的店就停下来问两句。苏瑜安安静静跟在旁边,偶尔提醒几句。
走着走着,苏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自己才是土生土长的澜城人,可看起来薛一舟比他还熟悉这里。
两个人挑了几样东西,薛一舟爽快付钱,最后满意地点了头。
“行,就这些吧。”
苏瑜帮他把东西整理好:“够了吗?”
“够了吧。”薛一舟拎起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又道,“够不够的,其实买什么都一样。”
苏瑜:“啊?”
薛一舟解释说:“反正带回去他们都会喜欢。”
“为什么?”
薛一舟说得非常理所当然:“因为是我送的啊。”
苏瑜看着他,有些怔住。
薛一舟没发现他的异样,笑着说:“小时候我捡两片树叶送给我家里人,他们都能夸半天。”
闻言,苏瑜也跟着笑了笑。
薛一舟还在继续道:“别人都说送礼重要的不是东西,是心意。我反倒觉得重要的是人。”
苏瑜低声重复:“是……人吗?”
“对啊。”薛一舟语气随意,“东西一样,心意也可以一样,可送的人不一样,感觉就是不一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瑜没有回答。
他好像知道,哥哥让他确定的是什么了。
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能给他安全感的人,任谁都可以。可他梦里出现的,偏偏只有哥哥。
从一开始,就是哥哥替他拦下了梦里的黑暗和暴力,也因此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他的潜意识可以创造无数个温柔的人,却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苏瑾。
苏瑜以为,是因为自己渴望被爱,所以梦里才出现了哥哥。
事实却恰恰相反。
是因为先有了苏瑾,他才敢期待那些本不敢奢求的温柔。梦里那些所有的拥抱、安慰和偏爱,也因为那个人是哥哥,才有了意义。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爱,早就从养父母那里得到了。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哥哥。
如果哥哥再次问他:“你确定吗?”
苏瑜大概会说:“确定了。”
他确定他真的喜欢上哥哥了。
“苏瑜?苏瑜?”
苏瑜回神,看见薛一舟正在自己眼前挥手。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苏瑜忽然笑了一下,“谢谢你。”
薛一舟不明所以,他觉得今天的苏瑜很奇怪,明明刚才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又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在谢什么……”薛一舟顺着他的话,“不过,不客气。”
那天之后,苏瑜的心情轻松不少,也没有再刻意回避关于苏瑾的一切。他重新拿出了那本日记,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好几天没有写日记。
苏瑜看着空白的纸页,回想着最近几天发生的事,然后落笔,一点一点将它们补上,写给哥哥。
……
寒假一点点过去,别墅区也渐渐热闹起来。往日安静的道路两旁挂上了红色装饰,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
苏瑜坐在窗边,看着走亲的人提着大包小包从车上走下来,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嘴里的客套话。
他想:一年真的要结束了。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尽管偶尔想起哥哥时,他还是会有几分不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惊绾和苏明志。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正视这份感情,然后光明正大地想念哥哥。
除夕夜,苏家灯火通明。
桌上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窗外偶尔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何惊绾不停往苏瑜碗里夹菜,苏明志则说着明年的安排。苏瑜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分心想哥哥爱吃桌上的哪道菜。
三人共同举杯,苏瑜听着那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从被领养的那天起,苏瑜就觉得自己很幸运。现在,他有疼爱他的父母、关心他的朋友、还有真正属于他的家。
按理来说,他该知足。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如果哥哥也在就好了。
时间一点一点走向零点。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升上天空,手机列表里的未读消息不断,都是新年祝福。
“十。”
“九。”
……
“三。”
“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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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
爸爸妈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苏瑜也轻声回应。
“新年快乐。”
可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另一个人。
苏瑜点开手机,一一回复大家的新年祝福。以前的他很少收到这么多消息,这感觉有点陌生,但很温暖。
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何惊绾和苏明志正商量明早拜年的事项,电视里的节目依然热闹,屋子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
何惊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给小鱼压岁钱呢。”
苏瑜一愣:“我都长这么大了。”
“多大也是孩子。”苏明志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他手里,“收着吧。”
何惊绾摸了摸他的头:“新的一年我们小鱼平平安安就好。”
苏瑜笑得腼腆:“谢谢爸爸妈妈。”
这是他陪他们过的第四个春节。
等回到房间后,只剩下苏瑜一个人。桌上的两本日记还放在那里,窗边的含羞草垂着叶片,似乎所有热闹都与它们无关。
苏瑜走过去,摸了摸“苏瑾”的名字,眼中倒映出天空中时而绽开的烟花,终于说出那句想了一夜的话。
“哥哥,新年快乐。”
新年的声音在整个澜城回荡,而城市另一端的医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和家里人小声打着视频电话。
大部分病房都已经熄了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病房有陪床家属。
窗外,一朵紫色烟花绽开,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短暂照进了其中一间病房,沉睡许久的人仍静静躺在病床上。
零点已过。
像是某种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尽头,无声的思念有了回音。
病床上的人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想要睁开眼,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又沉重。
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耳边规律的滴答声,再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酸胀感。四肢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骨骼,喉咙也又干又哑,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
他努力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陌生又熟悉,像是隔了很久,才重新学会“感受”。
脑海深处,依稀残留着一场梦的余韵——很长很长的一场梦,梦里有个人,反反复复地喊他“哥哥”。
苏瑾并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但那道声音——
“今天的哥哥,和昨天的哥哥,好像又不一样了。”
“今天也有好好过完。晚安,哥哥。”
“哥哥是冰山,越了解越陌生。”
“认识哥哥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
“哥哥,新年快乐。”
那声音残留在耳边,又轻又软,还带着一种越来越熟悉的亲昵。
像是被那人轻轻牵引着,苏瑾终于睁开了眼。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炸开的轰响,光影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苏瑾怔然地望着那片光,好半晌没反应过来他身在何处,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还有……那个喊他哥哥的人,是谁?
没等他理清思绪,病房门忽然被推开。走廊的光亮照进来,视线顿时明朗了几分。
四目相对。
护士手里的记录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