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站在门口,微微蜷了蜷手指:“郑医生。”
郑薇侧身让开一点:“要进来吗?”
苏瑜抿了抿唇,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被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开。室内布置还是没变,浅色的墙面,柔和的暖色灯光。
前台摆着一些彩色绘本,旁边是一盆养得很好的绿植。另一边是两张单人沙发,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面收拾的很干净。
郑薇跟在他身后:“你运气不错,今天刚好我值班。”
苏瑜看了一眼空着的前台:“只有郑医生一个人吗?”
“对,今天上午没有预约,其他医生下午才来。”郑薇说,“你想在这儿,还是去里面?”
里面是单独隔开的心理咨询室,平时会有其他来访者使用,但既然今天只有他自己,其实在哪儿都差不多。
于是苏瑜说:“就在这里吧。”
“好。”郑薇转身给他倒了杯水,“坐吧。”
“谢谢。”
苏瑜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开口。郑薇取了个记录本,也过来坐下。
她随口问:“今年上大学了吧?”
苏瑜点点头:“在澜大。”
“这么厉害啊。”郑薇像平时和小辈聊天一样,“开学有阵子了吧,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苏瑜垂眸:“还可以吧。”
郑薇看了看他:“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有一点。”
郑薇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苏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装着检查单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最近……”他试着开口,又停住。
郑薇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嗯?”
苏瑜抿抿唇,补完后半句:“开始做梦了。”
苏瑜的情况郑薇是知道的,十四岁的时候在她这接受心理疏导,花了足足两年时间,才堪堪让他从生父的阴影中走出来。
现在听到苏瑜说最近又开始做梦,她第一反应还是有关苏瑜过去的经历。但看眼前人的表情,又不像是噩梦。
她语气没什么变化,依旧自然问:“是什么样的梦?”
苏瑜沉默两秒:“可以不说具体内容吗?”
“当然。”郑薇点头很快,微笑道,“那你想和我聊点什么?”
苏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头:“我……总是梦到一个人。”
“嗯。”郑薇没有问那人是谁,只是问,“那个人是你熟悉的人吗,在梦里是什么样的?”
苏瑜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我看不清。”
郑薇随手记录着,又引导着问:“那你在梦里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害怕、高兴、还是别的?”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苏瑜想了一会儿,才说:“……很安静。和他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用想。”
郑薇缓声问:“还有吗?”
苏瑜沉默得更久了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有点……不想醒。”
郑薇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看苏瑜,只是用更温和的声音问:“为什么呢?是舍不得梦里的人,还是做梦的感觉?”
苏瑜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想,还是道:“我不知道。好像……都有。”
郑薇轻轻点头:“那你期待晚上睡觉吗?”
“期待。”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苏瑜回得很快,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郑薇笑笑:“看来这个梦很重要,或者说梦里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苏瑜没有反驳,算作默认。
郑薇依然没有追问是谁,只是把纸杯往前推了推,等苏瑜缓和了一会,才继续道:“想到他的时候,会开心吗?”
“……会吧。”
“可是你似乎看起来不太高兴。”
苏瑜捧着纸杯,看着透明的水面:“我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郑薇看着他,换了个角度问:“如果以后都不做这个梦了,你会怎么样?”
苏瑜下意识地皱眉,几乎是在听到问题的瞬间,他内心就生出排斥,根本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
“会——”苏瑜张了张口,却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伤心吗?好像有一点。难受吗?应该也会。还有遗憾、失落、不甘心……可这些词似乎都不太准确。
他低头扣着纸杯底部的花纹,很久才轻声开口:“会生气。”
郑薇微微一怔,那双向来温和平静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太专业的情绪。
毕竟从四年前成为苏瑜的心理咨询师起,她从没见过苏瑜表达这样直接的情绪。
她继续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因为……”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苏瑜咽了回去,改口道:“如果突然没有了,那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她本以为按照苏瑜的习惯,生起气来会先责怪自己,然而苏瑜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从四年前到现在,郑薇陪着苏瑜走过了很长一段路。这个孩子总习惯把问题归咎于自己,但现在,当提到梦里那个人时,苏瑜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郑薇难得有些沉默。
尽管她不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梦的内容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人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着苏瑜。
苏瑜看她不说话了,心里有些微微发紧:“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郑薇回过神,失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苏瑜有些不确定:“是吗?”
“嗯。”郑薇点头,声音依旧温柔,“你以前太习惯一个人了。如果有一个人的存在,能让你觉得被理解,甚至愿意相信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的错。那说明这段关系,至少目前为止,对你是有帮助的。”
苏瑜安静下来,默默回忆——梦里的苏瑾什么都好,会等他,会听他说话,会抱他,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睡觉,会在他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种好哪怕是他的父母,都不能完全给予他。
郑薇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苏瑜,人类是群居动物,没有任何人能战胜生理本能,我们需要和别人建立联系,然后在和其他人的交往中更好地成长。”
“所以,不管那个人是谁,和他产生联系,又或是对他产生感情,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感情吗……
苏瑜抬头:“那产生什么样的感情才算正常呢?”
郑薇继续开导他:“感情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它更多的是你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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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瑜弱弱道,“我,我不知道……”
“苏瑜,你知道的。”郑薇看着他,“你期待睡觉,感到安心,见不到他还会生气。这些都在告诉你,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所以,与其一直纠结这是什么感情,不如先想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当然了,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人总要先学会感受,再会慢慢理解那是什么。”
苏瑜低着头,平静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郑薇说得没错,他知道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梦里相拥的那一刻,也许是决定上澜大的那一天。
可能再早一点,在含羞草发芽的那日,在知道眼角膜来源的瞬间。
又或者,是在看完日记的那一晚,甚至只是……第一次见到“苏瑾”这个名字的时候。
苏瑜忽然想起昨天写的日期——【认识哥哥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原来他已经占据了自己这么多时间。
明明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想要了解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可了解的越多,那份单纯的好奇似乎也变了质。
至于变成什么?
苏瑜说不清。
…………
国庆过后,澜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学校南门口那排银杏树也开始变色。
苏瑜的宿舍靠近西门,平时很少来这边,他会注意到这里,还是因为苏瑾的日记。日记里有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拍的就是这排银杏树。
当时苏瑜还有些奇怪,因为照片里的银杏明显不是最好看的时候,叶子只黄了一半,枝头还留着大片青绿,远远看过去颜色有些杂乱。
苏瑾却写道:【学校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每年这个时候最好看,总觉得两种季节还都留在树上。】
此刻,苏瑜站在树下。
秋风吹过枝头,金黄与青绿交错晃动,仿佛夏秋季节在悄悄交接。这样的银杏树,好像是比满树金黄更特别一点。
他举起手机,对照着记忆里的画面调整位置,直到视线里的景色和那张照片的角度完全重合。
苏瑜低头看着刚刚拍下的照片。
其实并不像,四五年过去,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周围的景色也变了一些,连拍照的人都换了。
唯一相同的,大概只剩下拍照的位置。
回寝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几个室友都在,各忙各的事情。袁常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关项明在和女朋友打电话,薛一舟刚从食堂回来,拆着包装盒准备吃饭。
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苏瑜坐回自己的位置后,莫名有些心烦。
桌上还摆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但他现在也无心翻开,盯着封面走神。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了苏瑾的日记,还恰好翻到了贴着银杏树照片的那页。
苏瑜抿抿唇,还是又拿出手机,点开自己下午拍的那张,放到一起细细对比。
可怎么看,都没有一处能真正对上。树枝不一样,光线也不一样……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两张照片右下角的时候,顿时怔住了。
苏瑜下意识坐直身体,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视线在两张照片之间移动。
半晌,呼吸轻轻一滞——
苏瑾拍下银杏照的日期,和今天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