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上课了。课表刚发下来,苏瑜就确认了一遍,明天下午有一段空白时间。
九月的风还带着一点余热,算不上多凉爽。
下课后,他没回宿舍,而是沿着食堂后面那条路慢慢走过去。苏瑜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外围找了一圈,没看见猫的踪迹。于是他又折回去往图书馆方向走。
假山在树影里显得有些沉。远远的他就看见那一片地方围着几个人。苏瑜止了脚步,没有立刻走过去。
那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弯腰把猫粮塑料碗里,时不时传来说话声。
“闪电,过来。”
“它怎么又不动?”
“来吃饭了。”
“再吃更不爱动了。”
那只断尾猫趴在假山缝里,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叫,都没有太大反应,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真高冷啊。”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
“走,找八嘎去。”
“八嘎”也是学校的一只流浪猫,本来是只白猫,不过嘴周的猫毛偏偏是灰色的,因此得名。
人群慢慢散开,苏瑜这才走过去。
他停在一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蹲下身,轻轻叫了一声:“小年糕。”
那一瞬间,猫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确认了一下苏瑜的方向,而后缓缓起身,朝他走过来,只是姿态依旧懒懒散散的。
猫的长尾巴是它们重要的平衡器官,可惜小年糕尾巴断了一截。断尾猫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看着小年糕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最后停在自己脚边,苏瑜也微微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只猫会认得这个名字,苏瑾的日记里并没有过多描述过这只猫,但现在看来,想必哥哥生前没少照顾它。
苏瑜有些犹豫地朝它伸出手,停在半空。猫没有躲,反而又向前一步,轻轻仰头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感受着指尖柔软的触感,苏瑜也慢慢放松下来,大着胆子揉了揉它。
苏瑜弯着眼睛,又轻声叫了一次:“小年糕。”
小猫又蹭了一下他,像是习惯性回应。
苏瑜给它捋顺着毛,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小年糕”这个名字,是哥哥几年前起的。那时候,它应该还小,就像苏瑾日记里写的那样,趴在地上小小一团。
但现在,四五年过去,它已经不小了,当初断尾的伤痕也已愈合,只剩下短短一截尾巴。
苏瑜很小声地问:“是不是很久没人这么叫你了?”
猫没有回应他,只是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指,而后又懒洋洋地转身朝假山缝走去。
苏瑜手还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收回,指尖微微攥了一下,还残留着刚刚的触感。
他望着小年糕重新钻回假山缝,有些出神。
他其实不确定小年糕到底是在回应这个名字,还是在回应某个不存在的人。
四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长到现在的模样,可又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一起消失。
哥哥存在过的痕迹,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可惜老天给了他很多了解哥哥的路径,却唯独没有给他认识哥哥的机会。
时至今日,苏瑜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知道哥哥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后来,为了了解哥哥,他把自己也扯了进去,不仅来到了澜大,还时常在梦里和他见面。
不过现在他仍觉得不知足。
他不想仅仅凭着寻找哥哥留下的痕迹去了解他,他想见真正的苏瑾,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哥哥没有出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瑜又莫名感到一股沮丧。
如果哥哥没有出事,就没有后来的眼角膜捐赠,他也不会来到苏家。好像无论怎么办,都没有两全的结果,有哥哥的时候,就没有现在的自己,有现在的自己,就不会有哥哥。
于是他想,如果相识要建立在离别的基础上,那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和哥哥见面。
苏瑜缓缓站起身,风从假山间穿过,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一阵热浪。
如果时间再早一点,如果他们真的遇见过,那——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
毕竟哥哥有大好的人生和前程,而他只是福利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瞎子。
退一万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有机会擦肩而过,那又怎么样呢?哥哥肯定不会注意到他。至于他自己……
苏瑜认真想了想,然后有点想笑。以自己的性格,大概连主动说一句话都做不到吧。
明明想象中的自己都不敢靠近对方,却还是会因为错过而觉得遗憾。
他一直都是这样,胆小,又贪婪。
还是回去睡觉吧。
苏瑜低下头。地面上的石砖被人踩得有些发亮,边缘处长着几颗不知名的野草。或许苏瑾就曾经走过这里,而他现在就站在他曾站过的地方。
“喵——”
苏瑜回头。
小年糕不何时已经出来了,此刻正蹲坐在地上,断了一截的尾巴盘在身侧,安静地看着他。
苏瑜看着它,轻声说:“我要走了。”
猫的断尾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有些滑稽。
苏瑜笑笑,收回视线慢慢迈开步子往回走。
之后的一段时间,苏瑜的生活逐渐固定下来,每天的时间都被固定的课程切成规律的块状,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父母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问他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室友好不好相处。
他每次都说:“挺好的。”
不过这话只对一半。
室友确实都不难相处,每个人虽然都有自己的个性,但都算得上好说话。只是生活层面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人好”而消失。
澜大晚上并不断电,也没有固定熄灯时间。尽管他们已经商量好晚上十一点固定熄灯,但宿舍并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四个人除了苏瑜,都习惯熬夜。
苏瑜本身入睡较早,对声音也很敏感,室友虽然在努力压低声音,但这种作息上的差异仍然无法消除。
最初他尝试过用耳塞解决问题,但没持续几天,耳朵就出现了轻微不适,他只好放弃。
每天在噪音间隙入睡,虽然看似不会影响什么,但长时间下来,依旧在消耗着他的精力。
梦依然在继续,但因为外界环境不安稳,梦的内容也断断续续。有时候室友下床上厕所,都能把苏瑜从浅眠中带出来。
不过好在,他还能在梦里找点安全感。梦的场景有时候会是澜大校园,但更多时候还是在苏瑾的卧室。
他和苏瑾见面时,对方正坐在小沙发上发呆,像是一直在等什么。
苏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自然地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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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哥哥。”
苏瑾站起身,抬手在苏瑜眉眼边缘轻轻拂过,指尖并没有真的落下,但距离很近。
他问:“最近很累?”
苏瑜没有反驳,只是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往前挪了一点儿。
经过上一次拥抱后,苏瑜已经对梦里的苏瑾已经不再陌生。他知道不管在梦里做什么,对方都不会拒绝他。甚至有时候都不需要他主动,只要想一想,苏瑾就已经明白他想要什么。
就像现在,他只是往前靠了一点,苏瑾就已经把他揽进了怀里。
苏瑜在他怀里闷声道:“我想睡觉。”
“那你在这里睡。”
下一秒,苏瑜整个人像突然失去支点一样,慢慢往下落。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到了苏瑾的床上。
苏瑾站在他旁边,缓缓蹲下身,伸手遮住他的眼睛:“睡吧。”
苏瑜还想说什么,但苏瑾的话像有什么魔力一样,他听到后眼睛立刻睁不住了。
眼前光线暗下来,意识也随之沉了下去。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再见过苏瑾。
苏瑜关掉床头的小夜灯,回想着刚才那段梦。他有点想不明白,现实中睡不好就算了,怎么梦里也在睡觉?
睡的还是哥哥的床……
关键比起前几天,这一晚醒来之后,他居然真的觉得身心轻松很多。不过因为没来得及和哥哥多说两句话,他还是有点遗憾。
今天是周末,也是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苏瑜并没有沉浸在情绪中太久,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然后出了宿舍楼。
早上的校园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路上人不多,风从树影间穿过去,带着清晨的几分凉意。
到医院后,取号,等待,检查……流程都很熟。
医生看报告的时候表情也很平稳,说的话依旧是那熟悉的一套无非就是让他多注意用眼习惯,少熬夜。
苏瑜乖乖点头,一一应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有点刺眼。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车流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苏瑜边走边拿出手机给何惊绾报备了一下检查结果,随后顺手点开打车软件,输入“澜京大学”,但输完手指却忽然顿住——有点不太想回去学校。
要回趟家吗?
苏瑜正想着,旁边经过两个路人,随口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零散的词落进他的耳朵里——“心理”“睡眠”“复查”。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还是在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苏瑜低头看着手机页面,手里还捏着刚才的检查单。莫名其妙地,他又想起了苏瑾,还有梦里的那张永远看不清的脸。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删掉刚刚打的字,重新输入了一串新的地址。
车很快就到了。
苏瑜上车以后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思绪有些放空。
城市街景一段一段掠过去,直至车停,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
“谢谢。”苏瑜下车。
眼前的地方他并不陌生,但也很久没来了。
苏瑜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推那道玻璃门。
他突然又有点想改主意。不过里面的人已经看见他了,没有给他后退的余地。
门被从里面拉开,对方走出来,看着他微笑。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