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苏瑾写日记的那天和旧照片的拍摄时间都差了一天。
照片在前,记录在后。
也就是说,这篇关于银杏树的日记并不是拍照当天写下的。
几年前的今天,苏瑾就站在那棵树下,举起手机,按下快门。几年后的今天,他也站在同一个位置,拍下了另一张照片。
苏瑜无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坠。
他和苏瑾之间,隔的不仅是几年光阴,还隔着一场生死。可偏偏在这一刻,两条本该毫无交集的时间线,短暂地重合了一次。
当晚,苏瑜又做梦了。
梦里的银杏树比白天看见的更高更茂,黄绿交织的树冠在头顶轻轻摇晃,风吹过的时候,叶片沙沙作响。
苏瑾站在树下。
苏瑜走过去,停在他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起抬头看树。
过了一会儿,苏瑜才问:“你那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苏瑾似乎笑了一下:“忘了。”
苏瑜有点不信。
但他也知道梦里的苏瑾,说的一字一句都来源于自己的潜意识,而因为自己并不知道答案,所以苏瑾自然也答不上来。
苏瑜小声嘟囔:“骗人。”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一片黄绿色的银杏叶被风吹落,恰好落在苏瑾肩头。
苏瑜凑近他,伸手替他拿掉。指尖收回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苏瑾此刻是什么表情。
可视线落过去,依旧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苏瑜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郑薇那里,他临走前问她:“为什么我一直看不清他的脸?”
郑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也许,他在保护你。”
当时苏瑜没听懂。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道始终模糊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确实越来越依赖梦境。白天上课的时候常常走神,午休的时间也比以前长了一点。
有时候明明不困,他还是会闭上眼睛躺一会儿,试图再见苏瑾一面。
睡得多了,白天的精神反而越来越差,到了晚上,更是迟迟睡不着。最近两天,他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要买瓶安眠药。
……
如果是苏瑾的话,大概真的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在一场梦里。
苏瑜垂下头,心口微微发涩。怪不得,不管自己白天怎么睡,都见不到苏瑾。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发顶,动作温柔。
苏瑜怔了怔,下意识抬头。苏瑾顺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鱼儿,好好睡觉。”
苏瑜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明明十分清楚,梦里的苏瑾说什么、做什么,都来源于自己的想象。
可这一刻,他还是宁愿相信,如果哥哥真的在这里,也会对他这样说。
苏瑜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又是一阵风吹过,满树银杏叶簌簌飘落,遮住视线,也将苏瑾淹没。
等他重新看清时,树下已空无一人,只剩满地银杏叶。
那天之后,苏瑜开始有意调整作息,不再刻意延长午睡时间,也尽量让自己晚上早点休息。
只是宿舍的环境终究算不上安静,一开始大家还会因为苏瑜早睡刻意照顾。不过时间长了,他也有些过意不去,让大家不用管他。
但这样的后果就是,苏瑜的睡眠质量更差了。
有时候袁常会打游戏到半夜,关项明时不时会晚归,看着最不老实的薛一舟反而是最安静的一个。而且他偶尔看苏瑜的床帘已经拉上,还会提醒其他人小声一点。
这不得不让苏瑜想起,刚开学的时候,薛一舟似乎就格外照顾他。
他本以为这位家境优渥的南方小少爷会很难接近,结果真正相处下来,反而是宿舍里最好说话的人,苏瑜也和他关系最好。
有一次,薛一舟又顺手帮他带了份晚饭,并死活不肯收钱。
苏瑜终于忍不住说:“你其实不用这么照顾我的。”
薛一舟把饭放在他桌子上,摆摆手:“顺手的事。”
不过……顺手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薛一舟看苏瑜欲言又止,眨眨眼道:“林学长不是说让我们多照顾照顾你吗。”
苏瑜正要开口,薛一舟又道:“不过我觉得学长不说也没事。”
“为什么?”
薛一舟看着他:“因为你看起来就好欺负。”
苏瑜:“……”
苏瑜承认自己是有点内向,但也想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还有入学没多久,学校统计助学金申请名单的时候。薛一舟比辅导员还积极,连着好几天都在提醒苏瑜。
第一次是薛一舟趁着宿舍只有他们两个人,问他:“助学金申请你填了吗?”
苏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说:“没有。”
薛一舟立刻皱眉:“还没截止。”
苏瑜虽然疑惑,但还是说:“我知道。”
薛一舟最后也没好说什么,只当他不急。
第二次提醒的时候,是截止日前一天。薛一舟又问他:“你还没填助学金申请表吗?”
“没有啊,”苏瑜被问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填?”
他又不符合条件。
薛一舟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说出一句:“能省一点是一点。”
苏瑜:“……?”
后来助学金申请截止后,薛一舟似乎对他更照顾了,时不时的就给他带东西,吃的喝的用的,甚至天气降温的时候还带他去买衣服。
入秋后,每逢周末,薛一舟就想拉着他去商场,不过苏瑜周末经常回家,一直没找到机会。
后来拒绝的次数太多,苏瑜也有些不好意思,就答应了,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薛一舟是要给自己买衣服。
苏瑜连连推脱,说自己有衣服,但始终拗不过这位大少爷。最后把薛一舟逼急了,直接一挂脸,语气也变了几分:“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瑜怕他生气多想,只好都收下。薛一舟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苏瑜这才后知后觉,薛一舟大概误会把他当成了家境困难,自尊心又特别强的贫困生。
他意识到以后就想解释清楚,可当他说自己真的不缺钱时,薛一舟又说:“我知道啊。”
语气自然到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苏瑜觉得他的表情分明在说:“我懂,我都懂,自尊心嘛……”
久而久之,苏瑜不得不放弃,开始发愁另一件事——该怎么还?
他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他小时候做错事会挨骂,听话的时候也没得到过夸奖,只有他尽力去讨好自己的生父,才能换来偶尔一点点的善意。
从小到大,苏瑜一直认为,很多事情都该是有条件的,想要什么就要先付出什么,哪怕付出的东西要比回报多得多。
可薛一舟不一样。
对方每次的关心都来得太自然,偏偏还都是真心实意的,反而让苏瑜有点无所适从。最后只能默默记在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还回去。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澜大的银杏树由青黄变金黄。
苏瑜慢慢戒掉了那种对梦境近乎贪恋的依赖,他学着把更多时间放回现实。
上课,看书,周末回家补觉。
每次回家,苏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含羞草。他很高兴,含羞草在何惊绾的精心照料下,长势极好,羽叶比走之前长大很多,茎干也长高了。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慢地往前走着,梦境也渐渐发生着变化。
苏瑜依旧会梦到苏瑾,只是比起从前那些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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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更多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他总会梦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陌生的是自己从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苏瑾,熟悉的是那些画面都是苏瑾日记里的写过的片段。
苏瑜仅是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就感觉异常满足。
他曾经一直对自己没能认识真实的苏瑾而耿耿于怀,而现在在梦里,他仿佛真的参与过哥哥的人生一样。
…………
进入十二月后,澜大的期末周也到了。
图书馆一天比一天人多。苏瑜泡在里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最后一节课结束,直到晚上闭馆才离开。
原因无他,欠下的总归要还。
前段时间他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别的事情上,上课走神,晚上睡不好,每天精神都很差。而数理类的课程本就环环相扣,落下一点,后面就越来越吃力。
苏瑜从不觉得自己聪明,能考上澜大,靠得也不是天赋,而是一遍遍的学,一遍遍的重复。
可大学和高中终究不一样。老师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知识没听懂就放慢进度。
等苏瑜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有好几门学科积累了一堆问题。于是不得不付出更多时间补回来。
况且,他的目标也不只是为了不挂科。
大学录取通知书收到后,父母曾高兴地请苏家的亲戚朋友吃过一顿饭,当做升学宴。
餐桌上,看着何惊绾和苏明志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和自豪。苏瑜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爸爸妈妈的骄傲。
他希望自己能一直优秀下去。拿奖学金,保住专业排名,不辜负父母的期待。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苏瑾。
苏瑜每次在图书馆学得满脸愁容的时候,就会想起大学时期的苏瑾。
哥哥的房间里有很多奖状和证书,优秀得似乎让人望尘莫及。每次想起那些东西,他就会暗暗生出一种不服输的劲。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哥哥那样耀眼,但至少,也不能太差吧。
不然——
不然总觉得有点给哥哥丢脸。
苏瑜低头继续落笔,笔记本已经上写满密密麻麻的不定积分演算过程。
于是他又翻了一页……
等彻底收回思绪时,纸页上骤然多出两个上下挨着的名字——苏瑾,苏瑜。
苏瑜发现时,整个人立刻怔住,浑身如过电般生出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写上去的。
图书馆很安静,苏瑜坐在靠窗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笔记本上。再过一会儿,光线就能爬到那两个名字上。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地把本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让阳光正好照在苏瑾的名字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瑜盯着那两个字,顿感一阵羞赧,连耳朵都红了,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于是他匆匆把本子挪回来,又拿起笔,想把名字划掉。笔尖悬在“苏瑾”上方,落下的瞬间又忽然顿住。
这样不好。
苏瑜想了想,将笔尖转了个方向,轻轻划掉“苏瑜”两个字,可仔细辨认,依然可以看清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选择把自己涂黑,纸页只剩下“苏瑾”一个名字。
尽管这个笔记本平时只有自己会翻开,可看着本子上仅剩的名字,还是有些莫名心虚。
他在心里默默谴责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在本子上写别人的名字呢。这下好了,不能划掉,更不能撕掉……万一有一天被人看见怎么办?
谴责完,心底好像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反驳说:哥哥又不是别人。
苏瑜抬头看了看图书馆低头学习的众人,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小插曲。
他极小声地叹了口气:“唉……”
笔记本又被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