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终于转过身,记忆中的人就站在不远处,还是那副样子,看不清脸,但依旧令人心安。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头。明明很久没见面了,可现在看见苏瑾,苏瑜还是觉得不高兴。
苏瑾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又温声道:“真的,没骗你。”
含羞草摸多了真掉头发。
苏瑜当然知道,他决定养含羞草的时候就查过资料,含羞草有含羞草碱,长期接触可能会导致脱发或眉毛稀疏。
但他现在在意的根本不是含羞草,也不是掉不掉头发的问题。
苏瑜抿着唇,双脚像被钉子钉在原地,挪不开半分,还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委屈。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
明明前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是自己,每天回宿舍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连日记都越写越短。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人,他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瑜盯着地板,不敢走过去,更不敢抬头。
梦里安静得过分。
慢慢地,苏瑜又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刚刚不说话,后悔为什么站得这么远,更后悔这几天没有多想他一点。
可时间又不会倒流。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后悔,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全部变成了更深的委屈。
“小鱼儿。”苏瑾等了很久,还是主动朝他走近了一步,“认生了?”
苏瑜想说“没有”,又有点想怪苏瑾。虽然他也知道这种责怪根本站不住脚,毕竟人已经在面前了,真正不理人的是他自己。
可苏瑜还是觉得很难受。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你最近都不来。”
这话一出,苏瑾一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原来是在不高兴这个。”
笑意传进耳朵里,有点痒。苏瑜当然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可被说破后,心里的委屈反而更重了。
“可是小鱼儿,”苏瑾微微弯腰凑近他,温声哄道:“我一直都在。”
“我来不来是你说了算。”
苏瑜愣了一下。
刚知道苏瑾的存在时,他几乎每天都会做梦。可开学前几天没有,开学后也没有。
直到现在苏瑜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天梦不到苏瑾,其实是因为自己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想他。
苏瑜终于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双模糊的双眼。
如果梦是一个人潜意识的投影,那眼前的哥哥呢?
这里是自己的梦,所以自己想什么就会有什么。自己想见他,他就会来,自己想让他说话,他就会说话,那……
苏瑾看着他的表情:“想明白了?”
苏瑜点点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他攥了攥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抱抱你吗?”
苏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笑着问:“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闻言,苏瑜愣了愣,有些意外。原来在自己潜意识里,哥哥会这么回答。
既然是在自己的梦里,他不是很想给哥哥这个权利,于是慢慢摇头,一字一句道:“不可以拒绝。”
苏瑾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伸出手将苏瑜拥进怀里。被抱住的瞬间,苏瑜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和温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拥抱过了……
苏瑜其实很享受这种被人紧紧环绕的感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是被人在意的。
从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他总会羡慕那些扑进大人怀里的孩子。因为目不能视,所以当他们的笑声传进耳朵时,他都会下意识侧头去听,然后偷偷想:如果有一天有人也愿意这样抱抱自己就好了。
不过那时的苏瑜十三岁,已经学会了懂事和克制。于是那些隐秘的期待和渴望,都被他深深藏在心底,连后来的养父母都不知道。
久而久之,连苏瑜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是喜欢拥抱的。
此刻,在自己的梦里,这份温暖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没人任何人看见,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苏瑜一点也不想放手,他把脸埋在苏瑾肩侧,很轻地蹭了蹭。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
他紧紧抱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鼻尖也萦绕着好闻的淡香。苏瑜有些恍惚,甚至开始不讲道理地想:如果这是梦,那就晚一点醒来吧。
可事与愿违。
下一秒,一阵铃声砸进梦里,音乐虽舒缓,但在这一刻还是显得很刺耳。
苏瑜下意识皱起眉,不想理会,苏瑾察觉到什么,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连四周的环境都在微微震动,含羞草晃晃悠悠的,叶片相触在一起,接连闭合。
苏瑜心生一阵恐慌,下意识抬头,喊了一声:“哥哥。”
苏瑾却只是垂眸看他,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在。”
话音落下。四周的阳光,窗台的含羞草,还有抱着的人,都一点一点散进白光里。
苏瑜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凭着肌肉记忆关掉了闹钟。胸口的位置依稀残留着某种错觉,好像刚刚真的有人抱过他一样。
宿舍其他人的闹钟也接连响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袁常翻了个身,哀嚎一声:“救命啊……怎么天又亮了。”
薛一舟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一头睡乱的蓝色挑染,直愣神。关项明已经戴上眼镜,正下床穿鞋。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鬼使神差地,苏瑜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当然什么都没有,可他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瑜第一怕黑,第二怕的就是离别。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离别,就是失去,就是永远不会再见。
生母离开了,生父也不要他了。福利院为数不多愿意理他的小朋友们,也一个一个被接走,消失在苏瑜的生命中。
所以从前梦醒的时候,他总会怅然若失地难过很久,那种感觉就像,每梦醒一次,苏瑾就从自己身边离开了一次。
但今天,他醒来后不仅没有难过,反而因为那个拥抱,感觉很满足。
过去的苏瑜总是在等,等母亲回来,等父亲回头,等被领养的小朋友有一天能回来找他,再和他一起玩。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等来。
然而这次不一样。
哥哥来不来,是由他决定的。只要他愿意想,就能见到哥哥。
这也是苏瑜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人,是可以主动走向的,原来有些离开,也并不是意味着真的失去。
想明白以后,今天一整天,苏瑜心情都很好。
许是今天表现得太过明显,连平时话不多的关项明都忍不住问他:“有什么高兴的事?”
苏瑜不会撒谎,想了半天,最后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家里养的花开了。”
薛一舟立刻凑过来问:“什么花?”
“含羞草。”苏瑜如实道。
“……”
薛一舟一脸难以理解,他以为至少也得是个昙花什么的,但看苏瑜一脸喜悦的样子,最后选择闭嘴。
袁常也掺和进来,随口道:“养花人士的快乐我们不懂。”
苏瑜跟着弯了弯眼睛。
说起含羞草,他又回想起昨夜的梦,阳光,窗台,还有那几团开得极好的紫色绒球花。
哥哥生前真的很会养含羞草。
或许是心里有了期待,军训剩下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时间就在一次次集合、解散和拉歌声中流走,正式汇演那天,操场上人声鼎沸。
主席台上领导在讲话,台下的学生顶着烈阳,听不进去一点。
304几个人挤在一小片阴影里,围着脑袋说小话。众人一开始还在怨太阳,说着说着话题很快就歪开,扯到了薛一舟身上。
四个人中只有薛一舟是南方人,家离澜城隔着好几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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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有点好奇。
袁常先起的头:“你们那边经济是不是特别发达?地理书上说冬天海边也不冻,是真的吗?”
薛一舟随口回:“差不多吧。反正我家门口那片海没冻过。”
“你家是海景房啊?”袁常十分惊讶。
“差不多吧。”薛一舟没解释但也没否认。
袁常上下打量了一下薛一舟:“也对,看你这样子,家里条件肯定不差。”
薛一舟语气淡淡的:“也就那样。”
“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袁常嗤了一声,“给我讲讲呗,让我开开眼。薛少——”
听见这句“薛少”,关项明和苏瑜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
薛一舟被他叫得浑身都起起皮疙瘩,语气都变了:“别那么叫我!”
“哈哈哈……”
袁常笑得太过放肆,成功换来教官一声厉喝:“安静!”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
最后宣布解散时,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回宿舍的路上,袁常把马扎夹在胳肢窝里,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鬼哭狼嚎:“完了完了。我妈看见我这样,肯定不认我了。”
薛一舟扫了一眼:“有区别吗?”
“废话!”袁常指着自己,“我至少黑了三个度!”
关项明推了推眼镜:“没那么夸张。”
“你懂什么!”
袁常说完,又把目光投向苏瑜,沉默了半天,最后痛心疾首道:“凭什么啊!大家晒的是同一个太阳吧?”
304另外三人肤色多多少少都深了一些,只有苏瑜没什么变化,站在人群里依旧白得显眼。
薛一舟一哂:“谁让你天天嫌防晒黏。”
军训刚开始那会儿,关项明还特意提醒过袁常记得涂防晒。但他当时的回答是:“不涂,那玩意黏得慌,晒黑就晒黑呗。”
结果现在后悔得最厉害的也是他。
听见薛一舟挖苦自己,袁常立刻反击:“那你不也晒黑了吗?”
薛一舟白他一眼,懒得搭理。
苏瑜走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斗嘴,也忍不住笑了。
不知不觉间,宿舍四个人已经比刚开学时熟悉很多。至少现在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苏瑜不再那么局促了。
晚上,军训结束的兴奋劲过去,久违的疲惫又找上门。
苏瑜洗完澡后,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日记,低头写下:【认识哥哥的第一百天。军训结束了。】
笔尖顿了片刻,他又写了几句话才合上。接着,他像往常一样,又拿出另一本日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先写自己的,再翻苏瑾的,已经形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这感觉有点像在看答案之书,不过苏瑾的日记并不会真的回答他的问题,只能在某些十分偶然的时刻,给苏瑜一点回应。
比如他之前在日记里写:【今天有点累。】
然后翻开苏瑾日记,刚好看见一句:【今天满课,累死我了……】
又或者他写:【今天下雨了。】
苏瑾写:【下雨好啊,下雨不用上体育课。】
这种莫名其妙对上的次数并不多,苏瑜也清楚,大概率只是巧合。可他还是更愿意把那些话,看成哥哥对他的回应。
今天他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
【那只断尾猫好像是新来的,很小一只,跑得倒挺快,名字叫闪电。】
【不过我觉得不好听,那么小一团,趴着的时候软软的,还是叫小年糕比较合适。】
下面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尾巴断了一截,丑得有点好笑。
苏瑜弯着眼睛,抬手摸了摸那只小丑猫,而后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真见过它。
有时候是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有时候是在假山旁,总是趴在阴凉里,不太怕人,但也不怎么理人。
思及此,苏瑜又翻开自己的日记本,写下:【明天去看看小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