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尧从前在京城见的女子,骑马是寻常事,所以方才虞知雨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会儿被村长一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马可不是谁都能骑的。寻常农家的女子,连马都摸不着几回,更别说带着一个人纵马夜奔了。可方才虞知雨那利落的身姿,分明是骑惯了马的人才有的从容。
在村子里不是没听过村子里虞知雨的风言风语。
可姜尧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
“影儿,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否则,哥哥会承受不住的。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虞知雨策马狂奔。牛车要走两个时辰的路,她半个时辰便赶到了。马蹄声踏碎夜色,顺利听在药心堂门口。
砰砰砰。
虞知雨翻身下马,一手搂着人,另一只手用力拍响了药心堂的门板。深夜里,那声音又急又闷。
“谁啊?”里头亮起了一豆灯火,过了片刻,门吱呀“谁啊?”一个小药童揉着眼睛探出头来。
医馆的人对半夜敲门这种事倒也不陌生,做了这一行,总有些急症是等不到天亮的。小药童借着灯笼的光一看,这人他认得。今天白日里药心堂的就医的虽多,可这人实在出挑,他想不记住都难。再看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少年,正是白日里来过的那位小公子,此刻双目紧闭,面色发白,浑身冷汗涔涔,和白天活蹦乱跳的样子判若两人。
知道这人定是得了急症,小药童连忙往后头喊人。“师傅……师傅……”
老大夫披着外衫急急走出来,一边系衣带一边示意虞知雨把人放到诊床上。
虞知雨三言两语便把情况说清楚了,回去之后吃了一碗放了虾的面,没过多久便浑身起疹子,然后晕了过去。
老大夫一边听一边按上了姜影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小公子这是卫气虚弱,伏风内藏,遇外物以至发作。”老大夫翻看了姜影的眼皮和舌苔,又仔细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红疹,沉声道。
“劳烦大夫了。”老大夫的话也侧面印证了虞知雨的猜想。
“除了虾,就没吃旁的了?”老大夫一边问,一边已经取出了银针。
“没有,今晚只吃了面,面里放了虾和青菜还有鸡蛋,旁的一概没有。”
老大夫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拈起银针稳稳地扎了几个穴位。几针下去,姜影额头上一直冒着的冷汗便渐渐止住了,原本紧闭的眼睛也睁开了一条缝,眉头皱得死紧,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疼。”
知道疼就还好,知道疼就是还有意识。
老大夫又施了几针,观察了片刻,面色缓和下来:“老夫行医多年,曾听师傅说起过,有些人天生便不能吃某些东西,旁人吃了无事,他吃了便如同中毒一般,轻则起疹,重则丧命。这小公子福大命大,量不多,来得也及时,应当无碍。回去之后喝几日药,过后再来找我看看。”
虞知雨听着老大夫的话,心里一阵后怕。过敏就算是在现代也有人因此丧命的,更何况这个缺医少药的古代。
虞知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认真地道了谢,付了诊金,连同白日欠上的也一起付了。
天色太晚,回去的路又远,老大夫便让她们先在医馆里将就一晚。只是病床只有一张且男女授受不亲,虞知雨便守在一旁。
可事情还没结束,因为。
该喂药了。
小药童把煎好的药端过来,虞知雨接了碗,轻声细语地哄着床上的人:“小影儿乖,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姜影被扎了几针,意识已然回来了几分,但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听到“药”这个字,本能地就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虞知雨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把头往旁边一扭;再递过去,他又扭回来;虞知雨哄着,他还是哼唧,来来回回几个回合,那碗药都快凉了,愣是一滴都没喂进去。
“不喝不喝,苦。”姜影哼哼唧唧地把自己往被子里缩抗拒的很。
“只是有一点点苦而已,不是很苦的。小影儿最勇敢了,喝了药病就好了,好不好?”
“不要不要,小影儿不勇敢,呜呜。”
“师傅交代了,这药得赶紧喂进去,不然那几针银针可抗不了多久。”
小药童探头进来说道。
可姜影还是一副油盐不进得模样,虞知雨又看了眼快要凉透的药碗,沉默了一瞬。
而后,半抱着人,一手恰着嘴巴,一手端着碗就要灌进去,可姜影挣扎的厉害。
虞知雨闭了闭眼,仰头含了一口药,俯身渡了过去。
“唔——”姜影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大口苦药,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就想往外吐,可虞知雨堵着他的嘴,他呜咽了两声,喉结上下一滚,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路窜起来,他整个人都懵了,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可怜巴巴地瞪着虞知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你怎么能这样。
这一碗药喂完,虞知雨也是出了一身的汗。
姜影瞪着人瞪了一会儿,眼睛就开始一下一下的眨眨眼,眼皮沉得往下坠。
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还真是……”虞知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
姜影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他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又看了看趴在自己床边睡着了的虞知雨,脑子还有些发懵。这是哪儿?
感觉到床边有人,他偏过了头,看到一个女子撑着头闭眼休息在床旁。
“你……”
“小影儿,你醒了?”看到姜影清醒过来,虞知雨很是高兴,方想再问问他可还哪有不舒服的地方。
却发现姜影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似的,猛地往床里缩去,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眼睛里是满满的戒备和惊恐。
这眼神,不对。
虞知雨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难道,姜影?
真正的,十九岁的姜影。
那个和哥哥一起经历了家破人亡,被人踩在脚下,亲眼看着哥哥毁容的姜影。他回来了。
“你别怕,”虞知雨放缓了声音,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虞知雨。你……还记得多少?”
姜影没有回答。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侯府被抄家,而后他们兄弟两被人抓到教坊司,关在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被鞭打,被欺侮,被调笑的日子里。
想到这些,姜影就忍不住落泪。
他们就是两只待宰的羔羊,谁都能踩上一脚。
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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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对自己做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按着他,不顾他的意愿亲了她,她要欺负他。
姜影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死死地攥着被沿,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的狠绝:“登徒子……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欺侮我的。”
“我没有……”虞知雨还没来得及解释,老大夫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小公子醒了?”老大夫笑呵呵地走近,伸出手想替他把把脉,“让老夫看看,还有没有大碍。”
“我不要。”姜影更加往后缩,满身的戒备,“我没病,我哥呢,你们把哥哥怎么样了?”
这番不配合的架势,饶是老大夫脾气好也有些无奈。
虞知雨冲老大夫歉意的道:“他受了些惊吓。还请大夫帮忙开药。”
老大夫点点头,摆摆手示意无妨,转身去外头开方子了。
虞知雨站在床边,没有再靠近。
她知道如今的她,对于姜影来说,是威胁。
“你哥在小虞村等着你。你不记得了?我买下了你们,你们现在是我的人,住在我的院子里。你若真想见你哥哥,就跟我走。”
姜影抬起眼,眼睛里满是防备,可哥哥不在身边,他并不能确认这个人的话是真是假,可若是哥哥真的在那个小虞村,若是她骗他,他就找她拼命。
“我不怕你,就算你买了我们也不能欺侮我们。”他的声音还在抖,可语气倔强。
虞知雨点了点头:“我知道。”
虞知雨走在前头将马牵了过来。
“能上去吗?”
姜影没有回答,即便身子还有些绵软,抓着马鞍试了几次,这才终于跨上了马。
虞知雨全程将手背在身后,并没有帮忙。
“怕的话就抓着缰绳,”她说,而后伸手牵住马。
姜影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才不怕骑马,他本来就会骑马,在侯府的时候,教骑射的师傅还夸过他天分高。
只是这个,没有必要跟这个登徒子讲。
两人一马,一个骑着,一个牵着,从镇子到乡间土路,走了两个时辰,半句话都没说,姜影是身体还虚弱,强撑着精神坐在马上已然不易,虞知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到了村口,虞直接到了村长家,把马安安稳稳地还了回去,又又将镇上买的肉和一匹布料递了过去,再次谢过村长的借马之恩。
村长看到自家马安全回来,好好地拴在院子里,皮毛光亮,神情昂扬,心里悬了一夜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这丫头办事靠谱。
“我哥呢?”
“小影。”
听到动静的姜尧走了出来,面上带着纱巾只堪堪遮住右脸的伤痕。
“哥——。””
姜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踉跄着跑过去,一头扎进姜尧怀里。两兄弟在院子里抱成一团,姜尧的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可是他们兄弟两自家逢巨变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姜尧担心的把弟弟检查了一遍,摸了额头摸手臂,确定人没事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了就好。”
奇怪,家主的神情怎么有些不对,小影似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