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这么来看姚鹤亭并不是积劳成疾,他是被毒死的。
他在发现中毒之后,试图把证据交给太医院使崔敏达,但崔敏达拒绝见他。
然后他把证据藏在两处地方,吴戈的药方和粮草案疑点夹在书里,这本小册子则不知用什么方式留在了许世安手里。
而许世安,这个看起来温和寡言的针灸科掌事,在姚鹤亭死后把这些东西保存了下来,直到今天,直到他的女儿坐在他面前问起她父亲。
“许掌事。”苏小棠清了清嗓子,“这本册子,您保存了多久?”
“五年。”许世安说,“姚院判过世前三天,把这本册子交给我,他说他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我和周院判,他说如果有一天安宁来问,就把册子给她,如果她不来那就烧掉。”
“为什么烧掉?”
“因为姚院判说,他不希望安宁再卷进这件事里,他希望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哪怕让真相永远尘封起来。”许世安顿了顿,看着苏小棠,“但你没来问之前,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在王府里被人下了药,被人逼到跳楼,那些人没有放过姚家,没有放过你爹,也不会放过你。”
苏小棠把小册子握在手里,心里骂了自己两句,自己写的这个剧情真不是人干的事。
“许掌事,太医院崔敏达大人,和我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
许世安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没有直接证据,但姚院判死后,太医院里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三年之内全部被调走了,调去的地方天南海北,最远的去了岭南瘴气之地,去了就再没回来。周院判因为是左院判,品级在那里,不好随便动,才留到了今天。我只是个针灸科的掌事,入不了人家的眼,才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苏小棠点了点头,把小册子收进袖袋,和吴戈的药方放在一起。
许世安站起来,把针灸箱合上,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缓缓回头。
“王妃,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爹生前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医者不自治。他知道自己中了毒,但救不了自己,他知道粮草案有问题,但翻不了案。”许世安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说要,许世安便离开了。
苏小棠坐在椅子上,看着许世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秋菊端着新熬的药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苏小棠端起药碗,低头闻了闻,苦味纯正,没有甜味。她把药一口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姚鹤亭输给了没人相信他,姚安宁也输给了没人相信她,父女俩用同样的方式走到了同样的终点,一个在沉默中被毒死,一个在绝望中跳下城墙。
但她不一样,她不是姚安宁,她是苏小棠。
她手里有姚家父女用性命保存下来的证据,她知道这个世界的最终剧情,她知道每个人背后的秘密,她缺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把真相说出来的人。
那个人就是宋青桐,唯有宋青桐。
但这恰恰是最难的一步,因为宋青桐和当年的他一样,柳崇安是他审的,贪墨案是他办的,如果他承认这个案子有问题,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审错了案、杀错了人。
对于宋青桐这样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来说,让他承认自己的错误难如登天。
苏小棠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还早,阳光正落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棵树,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宋青桐不得不正视这些证据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也许比她想得更近。
当天傍晚,秋菊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她在厨房煎药的时候,听见府里的管事们在议论,王爷今天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把东西砸的稀巴烂。兵部来了公文,说云州失守一事,朝中有人参了王爷一本,说他“治军不严,纵容内贼”,要求彻查王府。
“内贼”这个词指向的是那块王府令牌。要知道,带兵打仗的将军最怕的就是圣上的猜忌,而他身为王爷,更是受不了这样的猜忌。猜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是万劫不复。
苏小棠突然意识到,庄梦背后的人可能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不仅要搞垮宋青桐,还要在搞垮他之前,先把他身边的人全部清理干净,而第一个被清理的,很可能就是和姚鹤亭关系最密切的姚安宁。
她不能再等了。
宋青桐从正院走出去的时候,天边正好炸开今夏的第一道闷雷。
他没有回书房,他沿着回廊一路走到王府西侧的角门,值夜的侍卫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
宋青桐没有看他,只丢下一句“备马”,然后径直走进了马厩,他自己装手上的鞍具,手指在皮扣之间翻飞,动作比任何马夫都快,那匹大宛黑马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被他一掌按在马脖子上,立刻安静下来。
他去了兵部。
兵部衙门早就落了锁,值夜的司吏听说战神王爷半夜来调旧档,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开了门。
宋青桐没有让他跟着,自己提着灯笼进了档案库。兵部的档案库是一排三进的瓦房,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的榆木架子,每一层架子上都塞满了用麻绳捆扎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防虫樟脑的气味。
他要找的是大楚十三年粮草贪墨案的原始案卷。
这个案子的卷宗他当年亲手翻过不下十遍,每一份供词、每一页账册、每一个数字他都能背出来。
但那时候他看的是大理寺整理好的呈堂版本,不是兵部存档的原始版本。大理寺的呈堂版本是经过筛选和誊抄的,而兵部的存档如果没有人动过手脚的话,应该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版本。
他在第三排架子的最上层找到了那捆卷宗,麻绳上积的灰有半指厚,一碰就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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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至少有好几年没人碰过这捆东西了。他解开麻绳,把里面的卷宗一份一份摊在旁边落满灰尘的木桌上。
粮草调拨单,边境军需申领册,户部批文,转运使签押单。
他找到了那份关键的账册,云州军粮申领明细,大楚十三年三月的。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三月十五日,申领军粮三千石,实收三千石,经手人签章:吴戈。
这个数字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呈堂的账册上,三月十五日这一天的申领数量是五千石,比原始记录多出了两千石。
多出来的两千石在账面上被划拨到了损耗一栏,理由是“北境大雪,粮道受阻,转运途中损耗四成”。而吴戈在供词里承认了这一损耗数字,签字画押,成了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
但原始记录上写的是三千石,实收三千石,没有损耗。
证明有人在誊抄呈堂账册的时候改了数字,把三千改成五千,凭空多出了两千石的缺口,然后用转运损耗来填这个损失。
而吴戈签字的供词上承认了这个伪造的损耗,他为什么会承认?姚鹤亭的笔记里写过,审讯之人告诉他认罪可保性命。他不认罪就得死,认了罪,至少能活着,活着才有翻案的可能。
宋青桐把原始账册和呈堂账册的抄本并排放在一起,又去翻其他月份的记录。
三月到六月之间,类似的数字被篡改了至少六处。每一处都是同一个手法:提高实收数字,加大损耗比例,把多出来的粮草从账面上抹掉。
这些被抹掉的粮草加起来,总数超过一万两千石!
一万两千石军粮,足够北境驻军吃三个月!
这些粮食没有运到云州,也没有留在后方粮仓里,它们凭空消失了,或者说,被转移到了某个账面上不存在的地方。
柳家的药材行在往北境送药材。
柳家的商队也在往北境运粮草。
药材行的供货权是柳崇安在户部尚书任上批的,消失的一万两千石军粮的去向,会不会也是同一个路子?
宋青桐站在落满灰尘的档案库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架子上,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庄梦……
六年前他在城外巡查时,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了她,她说她是逃难来京的孤女,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他看她可怜,带回了王府。那时候他刚办完柳崇安的案子不久,满朝皆赞他铁面无私,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座破庙里捡到的孤女,就是柳崇安的亲生女儿。
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座破庙的位置不太对,那是城外西北方向的一条偏僻山路,平时很少有流民经过。一个孤女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偏偏是他巡查的时候?
如果那不是一个巧合,那就是一个被设计好的相遇,如果庄梦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安排到他身边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两份账册收好,吹灭灯笼,走出了档案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