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苏小棠在王府正院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庄梦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她从回廊侧面的小径绕过来。
秋菊在门口拦了一下,庄梦笑着说:“我来给姐姐送盅参汤,听说姐姐这几日身子不适,心里挂念得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笑容还是那么无害,但苏小棠注意到她身后没有带丫鬟。
一个侧妃来给正妃送参汤,不带丫鬟,不走正门,选在天黑之后,这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小棠让秋菊退下,把人请了进来。
庄梦把参汤放在桌上,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从书架扫到梳妆台,又从梳妆台扫到床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书架最下面那个暗格的方向,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姐姐住的地方真宽敞。”庄梦似笑非笑,“不像我那梦归阁,又偏又小,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苏小棠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给庄梦倒了杯茶,就这么看着她,也没说话。
庄梦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她闲聊的,她在深夜里主动来找姚安宁,一定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苏小棠记得自己写过这段,但是庄梦来的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忘记了。
那个理由很可能是:她感觉到了威胁。
宋青桐今天到在查账,肯定人尽皆知了,庄梦在王府里安插的眼线一定会告诉她,而庄梦一旦知道宋青桐在查账,她必须做出反应,她来找姚安宁,要么是试探她,要么是威胁她,要么就两者都是。
“姐姐,”庄梦端起茶杯,缺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贵为王妃,却要走到以死明志这一步?”
苏小棠没有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庄梦像是真的在关心她,“我只是觉得姐姐太可怜了,你在这王府里待了三年,得了什么?一个不冷不热的丈夫,一个空荡荡的正院,满京城都在笑话你这个王妃有名无实,你可是救过他的命,平时对他百依百顺。可他呢?他连正眼都没瞧过你几回,我是真为姐姐感到不平。”
苏小棠垂着眼睛,心里明镜一样,宋青桐前期是怎么对姚安宁的她一个作者能不知道么。
摆明了是庄梦在试图激怒她,或者说,试图激发姚安宁的情绪。
如果她真的是姚安宁,这番话足以撕开她刚刚愈合的伤口,一个为爱情付出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得到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面戳穿这个事实。
“妹妹想说什么?”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庄梦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从温柔变得锐利:“我想说的是,姐姐既然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何不趁机离开这里呢?你还年轻,有太医院的关系,有父亲的余荫,离开王府也能过得很好。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但摆明了就是在威胁姚安宁,留在王府就是死路一条。
苏小棠终于确定了庄梦的来意。
庄梦定是知道了宋青桐在查账,知道吴戈活着回到了京城,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了多久了。
她需要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先把所有不稳定的因素清理干净。
姚安宁就是那个最不稳定的因素,她虽然“失忆”了,但她活着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万一哪天她想起来了呢?万一宋青桐在她面前说出了什么呢?
“如果我不走呢?”苏小棠问。
庄梦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苏小棠面前,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就别怪妹妹没给过你机会。”
她直起身,恢复了那个人婉无害的笑容,福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夜雨的声音吞没。
苏小棠坐在椅子上,她的心跳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庄梦今晚的到访暴露了两件事:第一,她慌了。第二,她背后确实有人,而那个人给她的指令是,在宋青桐查到真相之前,清理掉姚安宁。
下一次动手会是更直接的手段。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秋菊,秋菊从耳房里跑出来,头发还散着,显然已经睡下了又被叫醒。“王妃,什么事?”
“你去看看王爷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了,告诉他我有急事要见他,如果没回来,你就去门房守着,他一进门立刻来报。”
秋菊看她脸色不对,什么都没问,披了件外衣就跑了出去。
苏小棠回到屋里,走到书架前,推开暗格的隔板,她把姚安宁的册子、吴戈的药方、姚鹤亭的小册子全部拿出来,用一块青布包好,系紧,塞进床铺内侧的被褥下面。
然后她把许世安给她的太医院出入记录抄本也放了进去,这些证据不能留在暗格里了。
庄梦刚才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她或许知道暗格的存在,或者至少怀疑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姚安宁在册子里写过,她跟踪刘妈的时候被发现了,刘妈回去之后一定会告诉庄梦。
庄梦未必知道暗格里具体藏了什么,但她知道姚安宁在暗中收集证据。如果她要动手,第一步就是派人来搜查这个屋子。
苏小棠把暗格的隔板重新推好,把书架上的书摆回原位,抹去了所有翻动的痕迹,然后她坐回椅子上,等着宋青桐回来。
雨越下越大。
雨声从细碎的沙沙声变成了密集的噼啪声,窗外的石榴树被风雨打得弯了腰,枝叶在窗纸上投出剧烈摇晃的影子。
苏小棠听着雨声,手指抚摸着袖口的绣纹,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庄梦给她的时间不多,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马上就会有杀手冲进来。
她必须在庄梦动手之前,把证据交到宋青桐手上,并且让他相信。
但她不能直接把证据甩在他面前,那样太突兀了。
一个“失忆”的姚安宁,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搜集到这么多证据?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我想起来了”。
她要告诉宋青桐,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恢复,不是一次性全部想起来的,那样太假了。
这些想起来的内容,全部都是姚安宁册子里记录过的真实事件,她说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对上,宋青桐只要稍微查证就能验证,而一旦他开始验证,他就会顺着她提供的线索,一步步走进姚家父女收集的证据链里。
她不需要说服他,她只需要让他自己去发现。
宋青桐在四更天回到了王府。
他浑身湿透,衣裳的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泥点子,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在兵部档案库里待了大半夜,又去了一趟大理寺,调了当年的审讯记录。
大理寺的值夜推官被他从睡梦中叫醒,翻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那些压在库房最深处的旧卷宗。
他拿到的东西不多,但足够拼凑出关键的信息,当年审讯吴戈的主审官,是大理寺少卿张兆麟,在他离京期间代为主审的。
他回来之后只看到了整理好的供词和画押,没有参与实际的审讯过程。
张兆麟。
这个人在他脑子里对应的信息不多:四十多岁,圆脸微胖,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呵呵的,在大理寺待了十几年,不算出色也不算失职,是个标准的混日子型官僚。
但就是这个人,在大楚十三年主持了吴戈的审讯,修改了供词,替换了账册,而这个张兆麟,现在还在大理寺任职,甚至已经升到了正卿。
宋青桐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门房手忙脚乱地给他开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雨里,看着门内深深浅浅的回廊和院落,心里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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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座王府,重新审视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
秋菊在门房里等他,看见他的身影立刻跑出来,也顾不上行礼了,急急忙忙地说:“王爷,王妃说有急事要见您,让我在这里等了半宿了。”
宋青桐脸色一变,大步跨过门槛,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的,雨水从他身上甩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冲进正院的时候,苏小棠还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她抬起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从来没在姚安宁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甚至让他感到陌生。
“我想起了一些事。”她说,“关于之前的事,你必须知道。”
宋青桐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衣角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在等她说下去。
苏小棠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浑身湿透地冲进院子,单膝跪在雨地里,声音急促:“王爷!梦归阁走水了!”
宋青桐猛地转身,西边归梦阁屋顶冒出的浓烟在雨幕中翻滚上升,升起了一团蘑菇云形状的烟雾团。
梦归阁在雨夜里熊熊燃烧,这么大的雨怎么会走水呢?
苏小棠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西边那片烟雾弥漫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庄梦今晚来正院,不是来威胁她的,是来跟她告别的!
按照原剧本,在她和庄梦说完话之后,宋青桐回来之前,庄梦会一把火烧了归梦阁,连同自己一同被烧死在火场!
在原著里苏小棠是这样介绍的:“庄梦自知自己已经没时间转移证据,宋青桐今夜回来后自己已无生路,相比于暴露后落在那些人的手里,总比一把火烧死自己要痛苦得多。”
而苏小棠因为思绪一直在宋青桐这里的原因,全然忘记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今天晚上过后,庄梦将会正式下线!就死在这场火里。
而她这个知道剧情的人,却没有救下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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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四更天后渐渐小了,但梦归阁的火还没有灭,火是从内部起的,雨水淋不进去。
苏小棠跟着宋青桐赶到西侧院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火是从正屋烧起来的,几十个侍卫和仆役排成人链从井边传到火场,木桶、铜盆、甚至有人拿了厨房的炒锅来舀水,但根本追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梦归阁的院子里跪着两个值夜的婆子,浑身湿透,身子抖得像筛糠。
其中一个额头都咳出血了,哭着说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她们巡夜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到耳房打了个盹就被烟呛醒了。
宋青桐没有搭理他们,他一直盯着火场内部。
“人呢?”他问的是庄梦。
负责西院守卫的侍卫队长单膝跪在地上,说话声音发紧:“回王爷,庄夫人,还没出来。”
宋青桐脸上没有表情,脸上肌肉绷得很紧,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紧咬牙关的动作。
他站在雨后的泥地里,衣角沾满了黑灰和泥浆,看着归梦阁一动不动。
苏小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还在想庄梦今晚来找她说的那些话:“何不趁机离开这里呢?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苏小棠在剧本里也没有写这一段,只是交代庄梦在一个雨夜被烧死。
那庄梦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还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或许那些话即是说给姚安宁听的又是说给未来的自己听的,也许她知道,但她没有选择,她只是一个被安插在王府里的棋子,当棋局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棋手是不会问棋子愿不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