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起大楚 > 7. 姚鹤亭留下的线索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一只手隔着袖子按住那张药方。

    吴戈,庄梦,云州失守,太医院下毒,姚安宁跳城楼。

    所有的事情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她现在就差把所有的珠子串起来。

    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亮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映在车帘上,明灭不定。

    苏小棠把袖袋里的药方又往深处塞了塞,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吴戈这条剧情线,她要自己查。

    苏小棠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张桑皮纸药方重新拿出来,摊在桌面上仔细看。

    烛光下,吴戈的签名笔画粗重,墨迹渗进纸里,边缘微微洇开。

    纸张本身有些年岁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也没有受潮。

    这说明姚鹤亭把这张药方夹在《本草纲目》里不是随手一塞,而是有意识地将这个药方保存下来。

    一个太医院院判,为什么要保存一个边关守将的药方?

    药方本身的内容很普通,金疮药的配伍,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都是军中常用的外伤药材,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药方下面那行小字,苏小棠第一遍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因为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墨色也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此方为赵将军旧伤复发时所拟,其伤在左肋,深可见骨,为北戎弯刀所伤。伤愈后每逢阴雨天则疼痛难忍,此方可缓解。”

    北戎弯刀?姚鹤亭在这行字里点明了吴戈的伤是北戎兵器造成的。

    但云州守将和北戎交战负伤,本来就是正常的事,姚鹤亭为什么要专门标注这一句?

    除非这个“北戎弯刀”的细节在某个情境下具有特殊的证明价值。

    苏小棠把药方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同样是姚鹤亭的笔迹,但比正面的字更小更密,像是故意写得不起眼。

    “吴戈,云州守将,大楚十二年率部击退北戎萨日朗部犯边,获‘镇北将军’封号,大楚十三年因粮草贪墨案牵连,降职留用,发回云州戴罪立功。大楚十四年北境大捷,复职。”

    粮草贪墨案,大楚十三年。

    苏小棠把这两个关键词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大楚十三年粮草案,主审官宋青桐。涉案人员:户部尚书柳崇安、兵部侍郎马文钊、云州守将吴戈、粮道转运使郑元奎。柳崇安问斩,马文钊流放,吴戈降职留用,郑元奎杖毙。”

    她看到这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柳崇安”三个字上。

    柳崇安是庄梦的父亲。

    大楚十三年因为贪墨案被宋青桐主审问斩。

    而吴戈是同案的涉案人员之一,只是判得轻,降职留用,后来复职了。

    但姚鹤亭为什么要记录这些?

    苏小棠继续往下看,姚鹤亭在这段记录的末尾写了最后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像是匆忙补上的,又像是在写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

    “此案疑点有三。其一,贪墨粮草数量巨大,但柳崇安家产查抄所得远不及贪墨数额,差额部分去向不明。其二,马文钊供词前后矛盾,审讯记录有明显删改痕迹。其三,郑元奎在狱中暴毙,死因记录为急症,然其入狱时身体康健,无任何旧疾。”

    苏小棠把桑皮纸放下,手指微微发凉。

    姚鹤亭不只是在保存一份药方。

    他是在保存一条命,吴戈的命。

    或者说,他是在保存一个证据,证明大楚十三年的粮草贪墨案没有那么简单。

    柳崇安被抄家,但贪墨的粮草和银子对不上账,大量的钱粮不翼而飞。

    马文钊的供词被改过,郑元奎在狱中被灭口,吴戈降职留用但保留了性命,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为什么吴戈能活?

    因为他的罪名最轻?还是因为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幕后的人不敢动他?

    苏小棠想起夜宴那天吴戈说话的样子。他说云州是被王府令牌骗开城门的,他带着残部突围到了凉州,北戎骑兵抢了军械库就撤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辩解,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习惯了在绝境里冷静地陈述事实。

    如果吴戈知道大楚十三年贪墨案的真相,那他夜宴上说的那些话,就不只是在报告军情。

    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法,再次对北境防线动手。

    上一次是粮草,这一次是军械。

    上一次被牺牲的是柳崇安,这一次会是谁?

    苏小棠把桑皮纸重新叠好,没有放回袖袋,而是走到书架前,推开暗格隔板,把这张药方和姚安宁的册子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并排躺在窄小的暗格里,姚安宁的记录,姚鹤亭的证据,父女俩各自用自己的方式保留下来的真相。

    她关上隔板,忽然觉得这对父女比她以为的更像。

    都是那种会把事情往心里憋的人,都是那种在沉默中独自收集证据的人,也都是那种到死都没有等到被相信的人。

    姚鹤亭的结局,苏小棠在剧本里没有写过。

    她只写了姚鹤亭在故事开始前就已经过世了,死因是积劳成疾。

    但现在看来,这个“积劳成疾”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掌握了贪墨案疑点证据的太医院院判,在女儿嫁进王府之后不久就因病去世,这也太巧了。

    她需要查清楚姚鹤亭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一早,苏小棠让秋菊去太医院送了个口信,请许世安得空来王府一趟。

    理由是“王妃伤势反复,想请许掌事施一次针灸”。

    许世安是针灸科掌事,来王府给王妃扎针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

    许世安午后到的,背着一个紫檀木的针灸箱,穿了一身石青色长袍,看起来跟太医院里任何一个出诊的太医没什么两样。

    秋菊把他领进正院,奉了茶,然后被苏小棠支去厨房盯着煎药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世安打开针灸箱,取出银针和艾条,动作熟练地在桌上摆开,看起来确实是要施针的样子。

    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跟针灸无关:“周院判查到了一些东西,托我带过来。”

    他从针灸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叠纸,递给苏小棠。

    “这是太医院药材库的出入记录,过去三个月的,周院判把有异常的部分都圈出来了。”

    苏小棠接过来翻了翻,记录册的抄本,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药材名称、数量、经手人和调拨去向。

    周仲槐用朱笔圈出了七八处,每一处都是调拨到王府的药材,经手人的签名都是同一个名字:赵平。

    “这些是明的。”许世安说,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根银针,“还有暗地里的。赵平在过去三个月里,分五次从药材库调了一批钩吻,名义上是给城外的安济堂药铺配药,但周院判派人去安济堂问了,安济堂说他们这三个月根本没有进过钩吻。”

    “赵平调出去的钩吻,数量有多少?”

    “足够毒死二十个人。”

    苏小棠沉默了。足够毒死二十个人的钩吻,被分五次偷偷运出了太医院,这些钩吻去了哪里,答案已经不用猜了。

    “周伯伯还查到什么?”

    许世安放下银针,抬起头看她,表情没有变化:“柳家的药材行,名叫永泰堂,在京城有三家铺面,城外的两个庄子里还有仓库和加工作坊。永泰堂最大的买卖不是卖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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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北境前线送军中的药材。”

    苏小棠的手指停在出入记录的某一页上,没有翻动。

    “往北境送军用药材的供应权,是谁批的?”

    “当年是户部批的。”许世安说,“柳崇安在户部尚书任上批的。后来柳崇安获罪,供应权本该收回重审,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换人,永泰堂还是北境军需药材的指定供货商。”

    柳崇安。又是柳崇安。

    他在户部尚书任上给自家的药材行批了北境军需的供应权。

    他获罪问斩之后,这个供应权本应收回,但没有。

    柳家的药材行继续往北境送药,一送就是好几年。

    而柳崇安的女儿庄梦,现在正住在王爷宋青桐的后院里。

    如果柳家通过军需供应权在北境做了什么手脚,庄梦在王府里的存在就不再只是一个“白月光”或者“恶毒女配”了。

    她是一个棋子,一个被安插在宋青桐身边、能够接触到王府核心机密的棋子。

    苏小棠把出入记录还给许世安,问了一个她准备了很久的问题:“许掌事,我父亲当年在太医院,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说研究手稿、医案记录之类的东西?”

    许世安正在整理银针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不到一息,但苏小棠捕捉到了。

    “姚院判的东西,在他过世之后大部分都被收走了。”许世安说,“来人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要整理姚院判的遗物归档,但归档之后的东西,谁都没再见过。”

    “谁下的命令?”

    “太医院使,崔敏达。”

    苏小棠记下了这个名字,太医院使崔敏达,太医院的最高长官,姚鹤亭生前的顶头上司。

    他在姚鹤亭死后第一时间收走了所有遗物,理由是“归档”。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一个院判的私人研究手稿和医案记录有什么好归档的?除非他不想让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来人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漏掉什么?”

    许世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从针灸箱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苏小棠面前。

    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是熟牛皮的,磨得发亮。

    苏小棠翻开第一页,姚鹤亭的字迹,比药方上的字更小。

    “大楚十三年秋,今日在大理寺狱中为吴戈诊治,其左肋旧伤复发,化脓发热,若不及时清创恐有性命之忧,然其伤势并非最重之患,其心中郁结,远胜外伤。”

    “吴戈言,粮草案中他所经手之账册,与最终呈堂之账册,数字不符,有人在他被收押期间调换了原始账册,他多次要求呈交手中留存的副册为证,均被驳回,审讯之人告诉他,副册不足为凭,认罪可保性命。”

    “今日将此事记下,以备日后查证,然此册不可示人,若被有心之人得见,恐祸及安宁。”

    苏小棠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字迹和前面明显不同,不是工整的小楷,而是潦草的行书,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断断续续写成的。

    “大楚十五年春,近日咳嗽不止,服药无效,自诊脉象,疑似中毒,不知何人所为,亦不知从何时起,或与大楚十三年旧案有关,近日多次求见太医院使崔敏达,欲将吴戈之副册及药方呈交,均被拒之门外。”

    “今日将吴戈药方及粮草案疑点记录另存于《本草纲目》中,若有不测,望有缘人得见。”

    “安宁已嫁入王府,宋青桐此人虽性冷,然非奸恶之辈,唯愿他能善待安宁。若我不能亲口将真相告知,唯愿天意垂怜。”

    笔迹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