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有点发虚。
她用一个剧本设定换来了一个真实老人的眼泪,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但她也因此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里的角色,和她当初设定的人设是一致的。
周仲槐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可以信任他。
宋青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们开始寒暄,便对苏小棠说:“我去查点事,半个时辰后来接你。”说完对周仲槐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那是长期军旅生活养成的习惯,进太医院也没有放松。
宋青桐走后,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周仲槐让徒弟上了茶,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许世安。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老旧的梨花木桌,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水的热气氤氲上升。
周仲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安宁,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爹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这个孩子太犟,什么事都往心里憋,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他在底下要是知道你在王府里受了这么大的罪,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
苏小棠不说话,等他说完。
许世安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周院判,王妃身子刚好,别说这些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惹她伤心。”周仲槐放下茶杯,“我是要让她知道,她爹虽然不在了,太医院里还有人记着姚家的恩。安宁,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苏小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抛出所有的牌,她把秋菊三天前抓的那包药拿出来,打开纸包放在桌上,指着里面的当归片说:“周伯伯,您帮我看看这味药。”
周仲槐拿起一片当归,凑到光亮处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他把当归片递给许世安,许世安接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那是针灸科用来观察穴位的小工具,借着光仔细看当归表面的粉末,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钩吻。”许世安把当归片放下,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内容一点都不轻柔,“用钩吻根磨成的粉,混在当归片上。颜色和气味都接近,不容易分辨。用量极少的话不会马上致命,但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导致心悸、失眠、情绪失控,严重的会出现幻觉和躁狂。如果原本就有心结的人,很容易被诱发极端行为。”
他没有说“跳城楼”三个字,但三个人都听懂了。
周仲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包重新叠好,推回苏小棠面前,动作慢得像是手里捏着的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包。“这批药是从太医院出去的,在太医院的药库里被人动过手脚?”
“不只是这一批。”苏小棠说,“我查过之前的药渣,至少有半个月以上的药都被污染过。手法一样,都是在药材表面附着钩吻粉末,用量精准,不是外行干的,能接触到太医院药库、并且知道王府取药时间和流程的人,整个太医院不超过五个。”
周仲槐和许世安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苏小棠读得懂的东西,他们在短暂的目光交流中已经圈定了一个名字。
“你怀疑谁?”周仲槐问。
苏小棠没有直接回答。她说:“我爹在世的时候,谁跟他最不对付?”
周仲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捋着白胡子想了很久,说出一个名字:“刘文泰。药材库的掌事,你爹在的时候跟他有过节。你爹查出过他一笔药材采买的账目不清,差点让他丢了差事。但你爹后来心软,没有往上报,只是让他把亏空补上了。后来你爹过世,刘文泰接了药材库的掌事位置。”
“他现在还在太医院吗?”
“在。”许世安接过话头,“不过他已经不亲自管药材库了,日常事务交给了他的徒弟赵平。刘文泰自己现在主要在外面接私活,给几家大的药材行做顾问。其中有一家,”他停了一下,看了周仲槐一眼。
周仲槐没有接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半扇。院子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着,外面没有人。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一字一顿地说:“刘文泰最大的主顾,是柳家。”
“柳家?”
“前任户部尚书柳崇安的柳家。柳崇安当年因为贪墨案被抄家问斩,柳家的家产全部充公,但柳家在京城的几处私产和城外的两个庄子并没有被查抄,因为产权不在柳崇安名下,挂在了一个远房族叔的名字下面。柳家出事之后,这个族叔接管了所有暗中的产业,现在经营着三家药材行和一家当铺,生意做得不小。刘文泰就是给他们的药材行做顾问,每年拿的银子比他在太医院的俸禄多十倍。”
苏小棠感觉自己心脏的位置被锤了一重锤。
柳家。庄梦的本家。
刘文泰给柳家的药材行做顾问,而刘文泰的徒弟赵平管着太医院的药材库,送到王府的药就在这个药材库里被下了钩吻。
“周伯伯,”她说,“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周仲槐从窗台边走过来,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是一个你尽管说的姿态。
“帮我盯着赵平。不用做什么,就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调了什么药,有没有异常的进出记录。我在王府里人手有限,太医院这边我只能信任你们而为了,这件事要查清楚,单靠我一个人不够。”
周仲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许世安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苏小棠完全没想到的话。
“王妃,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钩吻?”
苏小棠一怔。
“想要一个人的命,有很多更快更隐蔽的方法。”许世安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医学问题,“钩吻的特点是诱发极端情绪。下毒的人如果只想要王妃的命,用砒霜或者□□都可以,见效更快。但他偏偏选了钩吻,一种让人在死之前先发疯的药。这是想让王妃在死之前,先变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着枝叶,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一堆无声燃烧的柴火。
苏小棠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青桐在门口等她,牵着那匹黄骠马,看见她出来,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等了很久但没表现出来。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苏小棠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仲槐和许世安的话。
车子走了没多远,宋青桐在外面敲了敲车窗的木板。
“我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宋青桐把她从车上扶下来,领着她走进一扇窄窄的木门。
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
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口陶缸,缸里养着荷花,叶子碧绿,花还没开。
正面三间瓦房,门窗都关着,但看起来很干净,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这是什么地方?”苏小棠问。
“你以前住的地方。”宋青桐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她,“你嫁进王府之前,和你爹住在这里,后来你爹过世,你就搬去了王府。这处院子一直留着,我让人每月来打扫一次。”
苏小棠站在柿子树下面,环顾四周,这个院子在剧本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姚安宁的婚前生活、她和父亲的关系、她长大的环境,这些她在写剧本的时候全部跳过了,直接从“太医院院判之女”跳到了“赐婚战神王爷”。
但现在这个院子就摆在她面前,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每一片柿子叶都是真实的,都在告诉她,姚安宁不是一个从太医院直接空降到王府的角色,她有过自己的家,有过一个父亲,有过在这里度过的十几年人生。
而这些她作为编剧,一个字都没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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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是个好人。”宋青桐说,转过身来看着她,暮色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把他脸上的棱角都柔化了,“我查贪墨案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恨不得跟柳崇安划清界限,只有你爹在朝堂上说了一句‘柳崇安贪墨当斩,但罪不及妻儿’。就这一句话,得罪了半个朝堂。”
苏小棠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忽然觉得对姚安宁越来越惭愧。
“我能不能,”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发紧,“进去看看?”
宋青桐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递给她。
苏小棠接过钥匙,走到正房门口,手按在门板上犹豫了一会,然后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簧弹开。
她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是防蛀虫的。
她跨过门槛,站在姚安宁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裂成了龟壳一样的形状。
书桌旁边的墙上钉着几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医书和药典,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纲目》。
书架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白瓷的小药碾,碾槽里还残留着一些褐色的药渣,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苏小棠的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
这些书不是道具,每一本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书页的边缘被手指摩得发毛了,有些地方还夹着写了批注的纸条。
姚安宁是真的读过这些书,真的学过医理,真的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战神王妃,不是庄梦的情敌,不是一个被虐被追的悲情女主角。
她是姚鹤亭的女儿,一个会认药材、会背医方、会在书页边缘写批注的姑娘。
宋青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给她留了空间。
苏小棠在书桌前坐下,手指下意识地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用旧了的毛笔,一方缺了角的镇纸,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封口没有用火漆,只是折了一下塞进去的。
她抽出信纸,姚安宁的笔迹,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之前打了无数遍腹稿。
“父亲大人:女儿今日在王府后院看到一株白芷,长得极好,想起您以前教女儿辨认药材时常说白芷性温味辛,最能通窍止痛。女儿不孝,自您走后,再未回过老宅。院中的柿子树今年可结果了?您教女儿晒的柿饼方子女儿一直收着,只是王府里没有柿子,从未试过。”
苏小棠把信折好放回去,合上了抽屉。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那本《本草纲目》。
她不知道姚安宁会在这里藏什么,但她知道以姚安宁的性格,如果要在老宅藏东西,一定会藏在跟父亲有关的地方。
《本草纲目》是她爹教她认药材时用的书,她在剧本里写过这个细节,姚鹤亭用这本书教会了姚安宁辨识百草。
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
她展开那张纸。
是一份药方,字迹不是姚安宁的,是一个男人的字,笔画粗重有力。药方的内容是治疗外伤金疮的,下面签了一个名字:吴戈。
云州守将吴戈。
苏小棠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吴戈的药方为什么会夹在姚安宁她爹的书里?姚鹤亭给吴戈看过伤?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吴戈在夜宴那天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完全没有表现出认识姚鹤亭或者认识姚安宁的样子。
但一个云州守将的药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一个太医院院判的医书里。
她把药方重新叠好,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然后她关上书柜,走出房门,重新锁好。
宋青桐站在树下等她,见她出来,顺道: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苏小棠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