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好衣服出门,丫鬟秋菊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秋菊是个圆脸的小姑娘,十六七岁,做事利索,话不多但眼神活泛。
苏小棠观察了她几天,基本可以确定她没有被庄梦收买。
原因很简单,庄梦给姚安宁下毒需要一个能进出正院厨房的人,而秋菊不负责煎药。
煎药的活儿一直是个叫刘妈的婆子在管,那个刘妈三天两头往梦归阁跑。
穿过回廊的时候,苏小棠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穿着短打的兵士三三两两地巡逻,腰间佩刀,步伐整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正常的王府守卫不会穿短打,也不会走这种军阵步伐,这些人显然是军营里调来的便衣。
云州失守的连锁反应,已经从边境蔓延到了王府。
宴席设在王府东边的定风堂,苏小棠对这座建筑没有任何认识,剧本里压根没写过定风堂,她当初设计场景的时候,所有室内戏都发生在正厅、书房和卧室三个地方。
但这个世界自动补全了所有她没写的东西,包括这座四通八达、临水而建的敞厅。
雕花木窗全部敞开,外面是一片不大的湖,月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厅内摆了六张矮几,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武将打扮,盔甲卸了挂在身后的架子上,护腕和绑腿还穿着,像是随时准备起身赶路。
苏小棠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她基本不认识,她可没给这些人设计过戏份。
宋青桐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袍,袖口收紧,腰间束带,不像是宴客的礼服,倒更像是随时可以披甲上阵的装束。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给她的。
苏小棠走进去的时候,厅里的交谈声停了一下,几个将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表情各异。
她认出其中一张脸,有点眼熟。
坐在左手第二位的那个人,浓眉阔面,下颌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嘴角的伤疤,左眼微微眯着,像是受过伤之后视力不太好。
这个人的外貌特征她在写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句,他叫吴戈。
云州守将之一,他没死。
苏小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吴戈既然活着回到了京城,就说明云州的失守另有隐情。
他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出现,宋青桐今晚设宴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
她走到宋青桐旁边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像是在说这种场合怎么叫一个女儿家过来。
她侧过头,低声问了宋青桐一句:“这些是你的旧部?”
宋青桐点了点头,没有多做介绍,只是抬手示意下人上菜。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但苏小棠注意到了,这种动作一般是有话要说或者不自在。
菜品依次端上来,不丰盛,甚至有些简朴,几碟冷盘,一盆羊肉汤,一壶温过的黄酒。
苏小棠发现,武将们吃喝都很斯文,没有人真正放开。
厅里的气氛很诡异,像是一场借着宴席名头召开的军事会议。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青桐忽然放下筷子,开了口。
“吴将军,”他叫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云州的事,你今晚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吴戈放下酒杯,抹了一把嘴。
那道占据半张脸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站起来对宋青桐抱了抱拳,然后转向众人,说话的声音嘶哑低沉,“云州不是被北戎强行攻破的。”
他语速很快,“有内应从打开了城门,当天夜里三更,守城的弟兄说有人手持王府令牌,声称奉王爷之命调防城防营,城门开了之后,北戎的伏兵就冲进来了。”
苏小棠端酒杯的手没有举起来。
王府令牌?
她写过王府令牌。
在剧本第二十几章的时候,宋青桐把自己的令牌给了庄梦,让她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调动王府亲兵。
这个桥段是她当时为了体现宋青桐对白月光的信任而设计的。你看,王爷连令牌都给她了,这是多大的殊荣。
后来的剧情里庄梦有没有把令牌还回去?她记不太清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这个令牌在剧本后半段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令牌还在庄梦手里,如果云州城门的开启和这块令牌有关。
苏小棠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黄酒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她把那口震惊和恐惧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吴戈继续往下说。
他说他带着残部从北门突围,一路退到凉州才稳住阵脚,北戎骑兵在云州城外劫掠了三日,烧了粮仓,抢了军械库,然后就撤了,没有继续南下。
苏小棠听到这里,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攻城不守城,抢完就走?这不是正常的军事行动。
正常的攻城略地,目标是扩大版图,占领战略要地,拿下城池之后会驻军把守,以它为据点继续推进。
北戎骑兵打进来,抢了东西就撤,说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占领云州。那目的是什么?只为了抢点东西?为了点资源就暴露安插在大楚军方的内应未免也太吃亏了。
宋青桐显然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空白的地方,一言不发。
厅里的其他将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过了很久,宋青桐才说了一句话:“令牌的事,我会彻查。”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苏小棠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给过令牌的人只有那么几个,一个个数也能数出来。
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查下去,因为查到底的结果可能会让他无法接受。
宴会散了之后,宋青桐送苏小棠回正院。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秋菊远远地跟在后面提着灯笼,灯光在石子路上摇晃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苏小棠停住了脚步。
梦归阁的方向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低着头,像是在写字。
庄梦还没睡。
苏小棠看了那扇窗户两秒钟,然后转过头,对着宋青桐说了一句她斟酌了很久的话:“她一个人住在那么偏的院子里,你不去看看她?”
她问这句话不是出于大度,她就是想看宋青桐的反应。
从跳城楼到现在,宋青桐一次都没有提起过庄梦。这不正常。
按照原剧本的设定,这个阶段宋青桐应该对庄梦仍然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和依赖,至少不会完全冷落她。
但现实是他把庄梦晾在梦归阁,连今晚的宴会都没让她参加。
宋青桐的脚步停了一下,也抬头看了看梦归阁的灯光,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不用。”
苏小棠跟在他身后,心里飞速转着。
宋青桐对庄梦的态度变化,是在她跳城楼之后才发生的。
原因可能有两个:要么是跳城楼这件事让他对庄梦产生了怀疑,要么是他单纯觉得自己对不起姚安宁,所以刻意疏远了白月光。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有利的。
但吴戈说的那块令牌,让所有的猜测都变了味。
如果庄梦真的用那块令牌做了什么,那就不只是后院争风吃醋的问题了,那是通敌,是叛国,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苏小棠不确定庄梦会不会做到这一步。
她写的庄梦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但她的坏是局限在后院范围内的。下毒、挑拨、陷害情敌,顶天了也就是买通几个江湖杀手。
通敌叛国这种事,她当初写的时候压根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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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世界会自己补全,她没写的东西,不代表不会发生。
回到正院之后,苏小棠没有立刻睡觉。
她坐在床边,把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云州失守,北戎骑兵抢了军械库,有人用王府令牌打开了城门。
如果背后真的是庄梦,那她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她一个深闺女子,通敌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苏小棠想起自己当初写剧本的时候,为了让庄梦这个角色的层次更丰富,给她加了一条隐藏的背景线。
庄梦原名柳嫣然,是前户部尚书柳崇安的女儿。
柳崇安五年前因为贪墨案被抄家问斩,柳家满门获罪,只有柳嫣然因为当时不在京城而躲过一劫,后来改名庄梦,被宋青桐救下,安置在王府里。
这条线她在剧本里只写了几句台词,在第六十几章的时候被姚安宁无意间听到,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因为她当时觉得这条线太复杂,会影响感情线的主线推进,所以就放弃了。
但现在这个世界没有放弃。
如果庄梦的父亲是因为贪墨案被问斩的,而当年主审这个案子的人是谁?
苏小棠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写过的每一个细节。
剧本里提过一句:宋青桐在当时兼任大理寺卿,柳家的贪墨案就是他亲自督办的。
所以宋青桐杀了庄梦的父亲,然后又在几年后救了她,把她养在王府里?庄梦和宋青桐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那她待在宋青桐身边的所有温柔体贴、所有善解人意、所有含情脉脉,就全都不是真的。
那不是白月光,那是来要宋青桐的命的。
苏小棠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件她原本打算尽量推迟的事,她去找了庄梦。
她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躲是躲不掉的。
庄梦已经在下毒了,下一次手段只会更隐蔽更致命。
她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先摸清对方的底细。
庄梦现在知不知道姚安宁失忆了?知不知道姚安宁对她起了疑心?手里还有没有那块令牌?
梦归阁比她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名贵的花草,没有精致的摆件,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筐,里面是几件正在缝补的衣裳。
庄梦亲自开的门,看见苏小棠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吃惊笑容:“姐姐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苏小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视线越过庄梦的肩膀,快速扫了一遍屋子内部。
书架上有几本佛经,案上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积得很厚,是长期烧香积累而成的。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观音像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炉身上刻的纹样是一种她在一本参考书里见过的图样。
那是一种北境少数民族的图腾,狼头鹰身,叫鹰狼纹,是北戎王族的标志。
苏小棠收回目光,对着庄梦笑了一下:“躺了这些天,出来走走,路过梦归阁,想着进来看看妹妹。”她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这些日子,王爷常来妹妹这里吗?”
这句话问得很有目的性。
她要试探宋青桐和庄梦目前的关系状态,如果宋青桐还常来,说明他对庄梦还没有起疑,她就要更小心。如果他已经不来了,那说明庄梦正处于被冷落的状态。一个被冷落的女人,心态会不一样,做事的方式也会不一样。
庄梦的表情在一瞬间露出很微妙的变化,这个变化非常短暂,但苏小棠抓住了。
“王爷军务繁忙,”庄梦低下头,声音温软,“妾身不敢打扰。”
就是说,他很久没来了。
苏小棠心里有了数。
她笑着说了一句“妹妹也要保重身子”,然后转身离开了梦归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