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修的手指动了动,她在宿舍的床上睁开眼睛。
老人们常说:“天上一日,人间十年。”
她本来不信,现在才懂得时间的长短不在于价值,而在于不同时空的重量。
糊糊涂涂的二十多年一晃而过,昨晚的注水量为零。
那些事情分布到几天、几个星期、几分月都不为过。
偏偏在一晚。
兰修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
幸亏凌晨的太阳没偷懒,兰修轻手轻脚的走出宿舍。
她的刀没了。
“救命。”
现在不仅有种头重脚轻的濒临猝死感,还有被热油炸的焦虑。
兰修手无寸铁。
她坐在大树的阴凉下,偶尔的凉风使叶子们透出光线,太阳打在她的脸上。
兰修终于意识到晚上与恶魔的工作不是梦,不是虚拟,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只身前往异国。
她的后脑紧绷,思绪混乱,已经两天没使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
最变态的还是一天满课。
空气开始升温,兰修站起身来,拿起手中的课本。
想着晚上下课后去学校的湖水边碰碰运气,顺着越来越多的人群往教室走。
刚进教室,坐在自己常坐的座位上,兰修本来想打开手机刷刷视频。
坐在自己前面的一男一女相互啃了起来。
学生们发出低低的起哄声,兰修低下头闭上眼。
教授来了,扫了一眼小情侣和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仅仅皱了皱眉,他开始讲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谁都不想找事儿,小情侣也一样,但小情侣以为大家都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教室里没有空调,阳光照在兰修面前的桌子上,好像要钻木取火,被玻璃这个双面镜点燃。
她抬起头,盯着行为越来越放肆的情侣。
两个人脸上密布着爱情的羞红,和脸色铁青又发白的兰修形成对比。
兰修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平时也会心中不平,但大多是吞进心里,自己生闷气,今天不同。
火气从腹部腾起,直烧到胃部,窜进自己的胸口,直达额头。
她两眼一黑,教室大门的玻璃碎了。
私语声、嬉笑声戛然而止,小情侣的嘴唇粘了一下立马分开。
教授也被相响声从自己的世界中拽出来,他抖了一下,吃惊的推了下眼镜,小心翼翼的绕过玻璃碎片,拉开教室门左看右看。
他再次走上讲台。
“没人,那我等我给教室负责人打个电话,然后我们再继续。”
学生们提起的兴趣又落了回去。
兰修全身上下每个部分都叫嚣着罢工,但她的思绪从来没有这样活跃和清醒。
从脖子开始,然后是舌头和眼睛。
光是想象就能带给她战栗的快感。
她突然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兰修第一个想到的是被吸血鬼钻进脑子。
她在心里狂喊一通,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渴求。
兰修低下头,尽量不往前看,不敢再思考。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兰修赶紧往后门走,防止自己再受刺激发疯。
她低着头快步走,只能看见大家各式各样的裤子和鞋子,甚至是五颜六色的脚趾甲。
兰修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她没注意到与自己擦肩而过同学的盯着自己,直到自己转过走廊的弯曲处,怎么也看不见了才移开视线。
下一堂课的上课铃响了。
又是一夜。
兰修自认为她是一个极其会伪装的人,她做到了。
与恶魔友好的谈论过十九世纪英国糟糕的天气后,罗斯洛利安小心翼翼的问:“你还好吗?”
兰修反问他:“你看着呢?”
出乎意料的是,这是个白天,但白天的伦敦仍然潮湿,与现实不同的寒冷阴沉。
恶魔一反常态的带着黑框眼镜,给整张正气凛然的脸填上几分书卷气,他伸手推了下镜框。
“应该不太好,但我看不破你的伪装。”
“别担心我。”
兰修笑着拍拍他的肩,一副亲昵的样子。
恶魔提出休假的建议,兰修迟疑一下,拒绝了。
“我现实生活中也浑浑噩噩的无所事事,在这里反而给我一种真正活着的感觉。”
两个人一路无话,在罗斯洛利安的社交中,两人很快见到了白教堂的原貌。
兰修跟在恶魔身后,想着还是有罗老师方便,自己不用可以的被‘雅思听力’拷打了。
“你真好。”
恶魔夸张的用手抬起帽檐,又觉得不够,摘下整个帽子后朝她深鞠一躬:“我的荣幸!”
兰修:“…………”
“你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跟我分享一下吗?”
恶魔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了。
“现实中的?”
恶魔点点头,兰修追问他:“如果我发现我在现实中……”
她没问完,恶魔突然回头,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兰修哽了下,他们迈过到兰修小腿的门槛,进入白教堂。
本来就阴沉沉的光线变得更加晦暗不明,玻璃花窗被晕染成碎金般的光雾,斑斓光影落在石墙与地面。
罗斯洛利安的脸上晕染开诡谲的色彩,一恍神,兰修以为又看见他那双金色瞳孔。
自己的脸上大概也像僵尸身上染色,兰修的心轻快起来。
恶魔的步伐越走越快,兰修开始小跑着跟在后面,“喂!”
她惊奇的发现恶魔像个幼稚的孩子,一蹦一跳。
“你怎么了?”(你有什么毛病)
恶魔可怜兮兮的头也不回,“请你快点跟上我,这地板对我来说就是折磨,毕竟我是恶魔。”
这里是上帝的地盘,神不偏爱任何人,但祂的力量和信徒们记住一切。
背叛过祂的,伤害过祂的……
兰修:……竟然是这样!
每一扇玻璃上的画都不相同,这不,圣母玛利亚刚一出现,恶魔本来低着头降到更低。
兰修不得不抬起双手,替他挡住圣母克因蓝的玻璃裙子洒进来的幽光。
“F***”
恶魔骂着F开头的词,他的眼睛差点瞎掉,更可怕的是地板隔着皮鞋炙烤着他的脚底。
不应该进来的。
教堂里空无一人,他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
兰修拽住一个劲跳起来的恶魔,指了指大殿右边的忏悔室。
忏悔室是个密闭的长方形,分两块,一块供人忏悔,一块供神父倾听。两个人的中间有密密麻麻的网子和木质栏杆。
忏悔者看不见神父,却知道他就在那,他会耐心听你讲完,大概率会跟你说一句:上帝原谅你。可谁知道呢!
神父那一侧正飘出一股青烟。
罗斯洛利安打开忏悔室的门,他回头指着长椅,想让兰修藏到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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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椅下。
兰修猫着腰钻过他的胳膊,甚至比他还先一步进了忏悔室。
罗斯洛利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恶魔沉默了,兰修蹲着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进来,恶魔觉得不公平。
甚至自己要承受到上帝的愤怒,而真正的渎神者正游戏人间。
罗斯洛利安坐下来,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兰修贴着他的腿。
恶魔舔舔嘴唇,艰难的说出:“Father,我有罪,请上帝原谅我。”
兰修努力憋着笑,听罗斯洛利安讲自己生活中的琐事。
他生他母亲的气,他养的小猫因为他忘记关门跑走,他实在没忍住跟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行人当街对骂。
另一边的神父一言不发。
恶魔和实习生相互交换眼色,实际上忏悔室太黑,他们看不见对方的脸。
沉默,尴尬的沉默。
还是老牧师打破了僵局,兰修在牧师混浊的声音中听到死神的脚步声。
“告诉我,孩子,你为何而来。”
兰修抬头看罗斯洛利安,恶魔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木质窗户的轮廓。
“伦敦人都知道,这座教堂时常有吸血鬼伪装的神父,我怎么能确定你是上帝的使者而不是撒旦的信徒。”
兰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恶魔也感受到了。
“我用我的生命像上帝发誓。”
兰修突然鼻子一酸,她的心里泛酸,大概是老牧师的迟暮吧。
她突然想到,如果老神父去世,大概能进天堂吧。
即使他们素昧相识,自己不知道老神父的为人,她却觉得这是个信仰坚定的人。
恶魔轻轻的说:“如果我犯的罪足够让我下十次地狱了呢?上帝还会原谅我吗?”
老神父说:“忏悔可以减轻你现在的罪恶和负担。”
兰修往旁边使劲挪,可闭塞的小地方使她紧紧贴着恶魔的腿。
兰修以为恶魔要开始剖析自己,她尴尬的想要回避。
恶魔带着哭腔说:“我杀人啦。”
兰修:……不是,还有自爆环节?
“我杀了我的姐姐,我杀了我的母亲,我杀了我的下属……”
兰修:连我也要杀吗?
“我明明知道开膛手专挑她们下手,我还是不以为然,是我害死了她们!”
恶魔开始惨叫,兰修脚趾开始扣地。
老神父弯着的腰更弯了,兰修能看到他晃晃悠悠的黑影。
‘这老家伙总该相信了吧!’
罗斯洛利安祈祷着。
老神父沉默好一会,果然说:“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恶魔接过他的话,“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
轮到老神父不说话了。
“我不能说。”
他过了好久才缓慢回答,神父巴不得现在就去见上帝,秘密在他的心底压抑太久。
他知道□□家族的隐秘故事,他聆听过失去孩子的父母的悲伤,他安慰过罪犯的恐惧。
警察、记者、亲属、市长,所有人都找过他,希望他透露听到的消息,逼迫他打碎与上帝的契约。
他们都为一个人而来--他们叫他开膛手。
如果他说了,上帝会不会原谅他?
如果他不说,女孩们能不能逃过一劫?
老神父明知道答案,出于私心,他一直选择保守秘密。
神平等的爱着每一个人,但祂不会原谅背叛信仰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