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自来熟地走到了何风身边,与十秒钟之前的何风,靠在了同一面墙上。
他走来时,带来一阵甜香,闻起来像是糖果与花香的混合香味,并不腻人,却与他本人格格不入,有种怪诞的违和感。
何风点点头,露出社交时常用的笑容,“你好。”
青年听见何风的招呼,笑起来,“真好,你还记得我。”
何风礼貌地回应,“毕竟昨天刚见过。”
其实就算是隔了很久,也很难忘记,他的长相太过出众,以至于生出几分诡谲。
你会感觉BJD娃娃冲着你眨眨眼,活了过来。
青年就这么靠在这边,何风感觉气氛有点尴尬,刚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听青年突然问,“你喜欢大海吗?”
“……喜欢?”何风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还是带着笑意回答道,“我没去过海边,只看过影片,影片里的大海我是喜欢的,不过没亲眼见过,总归有叶公好龙的嫌疑。”
青年一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睫毛长而浓密,落下一小片阴影。
“是啊,晴天与雨天的大海是不一样的,白天与黑夜的大海也是不一样的,但正因变换,才更令人着迷。”
“对吗?”
“……对。”何风觉得青年说的话有道理,同时又越发觉得他们的对话莫名其妙。
“真想再看一次大海。”
青年却笑起来,并没有因何风的迟疑而感到不悦,他望着何风,
“Oh silent sea,oh azure sea,
I am spellbound by your depths.”
他念英文时,比平时说话时略低沉些,语速慢而腔调优雅,总让人想起鹅毛笔写在纸面上细微的沙沙声,或时钟敲响的那一声黄昏。
何风愣了愣。
他听懂了,青年说的英文来源于一首诗。
【无言的大海,蔚蓝的大海
站在你的深渊之上,我为你心摇神移】
或许只是借这两句诗表达对大海的喜爱。
可青年念这句诗的时候,眼睛与他对视,分毫不移,那一瞬,何风心中生出个荒唐的想法——竟觉得这句诗是对他念的。
青年微微歪头看着何风,冲着他的方向,缓缓弯下腰。
光从何风的后方打过来,本应将青年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却因为他低头的动作,而令额发在脸上投下一片暗色。
长睫掀起,他的眼睛在一片暗色中,反射着小小的光斑。
甜香味笼罩了过来。
何风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些。
……
“你……现在的心里状况,完全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你恢复地很好。”
心理咨询室内,陈医生有些惊愕地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
理论上来说,之前的十年,何霜几乎为零社交状态,理论上来说,他的三观、社交能力,知识体系,都应该停留在八岁的状态,但是,何霜是个例外。
不,或许还是因为,何霜之前的那十年,并不是他们推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抑郁症”。
这些违和之处,就是他愿意免费为何霜治疗的原因。
陈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可以聊一聊过去十年的事情吗?”
何霜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陈医生注意到,他即便是坐在自己面前,也有一部分注意力留在咨询室外的何风身上,便从何风入手。
“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呢。”
提到何风,何霜的表情果然生动了些,“自然。”
“今天你和哥哥穿的是一样的衣服,你喜欢这样穿吗?”
“嗯。”
陈医生在笔记本上记下:需归属感,个人意识较强。
“你对过去十年的事情,有记忆吗?”
陈医生注意到何霜皱了皱眉。
“有。”
陈医生拿起他的病例,“之前的检查结果显示,你身体并无物理创伤,身体激素水平正常,你对外界刺激能正常接收,但是无法给予反馈,最终得出结论,你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因此,不想回应。”
“你认同这个诊断结果吗?”
“认同。”
“可以说一下原因吗?”
何霜的眼中划过一丝带着倦怠的厌烦,“没什么原因,如果知道原因,我也不会病这么久。”
他打断了陈医生的询问,“我想参加今年的高考。”
陈医生被打断,情绪依旧平稳而缓和,“有些着急了,你缺少与人的社交经验,我的建议是,你去初中上一年,去高中上一年,最后再参加高考。”
“太慢了,我想尽快高考,初中的知识点我都会,高中的内容我已经学到高一下册了。”何霜皱眉,“在我生病的十年期间,何风背书写作业复习的时候我都在旁边,东西我记得七七八八,现在学起来很快。”
又是一个新的信息。
但是随着信息的增多,陈医生反而陷入了沉思。
出现在何霜身上的情况,完全不能参考现有的病例。
要不是几年前何霜生病期间,是他亲自做的检查,他都要以为过去那十年是他一直在装病。
见陈医生久久不语,何霜开口催促,“告诉我哥,我今年就可以参加高考。”
陈医生依旧摇头,态度很坚决,“不可以,你现在的情况——你……”
他看见何霜整个人的身子突然绷紧了,像闻到危险的猎豹。
“怎么……了?”
……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虽然清晨的光依旧温和,走廊上的声音依旧吵杂,落在玻璃窗上的树影摇晃幅度都没有任何变化,何风却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看见,离他过于近的这双眼睛,瞳孔骤然扩散。
青年的脸色霎时苍白,像是在一瞬间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额上泛起一片汗湿。
何风连忙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青年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瞳孔已经没了焦点,眼前蒙着一层水雾。
何风人都是蒙的,他几乎要以为有什么隐形的杀手,突然捅了青年一刀,这一瞬,青年的痛苦无法被表现遮掩,他真的以为青年要死在他面前。
“有人吗?这里有个病人!”
何风大声喊着,但这里位于走廊的尽头,各个心理咨询室的隔音效果很好,而外面长廊的声音又太吵了,无人注意。
混乱中,何风注意到他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说些什么,连忙侧过耳朵去听,焦急道,“你生病了?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青年的声音像是破碎的叹息,细小的气流抚过何风耳廓的绒毛,“让我再看一眼你的大海。”
“什么?什么大海?”
“在这里。”
“什么?”
青年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轻轻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点。
“大海,在这里。”
何风以为青年已经意识模糊了,正想尝试拖拽着青年去敲陈医生的门,就感觉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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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后颈被人握住了。
青年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一只手握住他的左手,发出一声分不清痛苦还是解脱的呜咽。
青年的体温出乎意料得低,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很久。
就连额头的温度也是冰冷的。
他的气息像冰冷的冷血动物,吐息都带着冰雪。
可他的眼睛含着水雾,看起来有一种令人痛苦的脆弱。
“神明无法宽恕我。”
“地狱已经残缺,于是我来承受痛苦与罪恶。”
“黄昏时敲响的钟声,海面上血红的霞云。”
“被遗弃在实验室的胚胎,与永生无法绽放的花朵。”
……
他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尾滑落。
何风被其中蕴含着的仿若无穷尽的痛苦击中了,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一滴泪。
那一滴眼泪,波光粼粼,在他的掌心,像一片小小的海。
青年看着他掌心的那一滴眼泪,站直了腰身,下一秒,捧起他的手,低头,吻掉了那一滴眼泪。
何风大脑空白了两秒,猛地抽回手,后退两大步。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何风眼前一花,何霜就挡在了自己面前,一边用卫生纸帮他擦手,一边怒气冲冲地瞪着青年。
青年刚才的痛苦与绝望像是何风的幻觉,他恢复了最开始那副闲适的样子,冲着何风眨了下眼睛,笑道,“亲爱的,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白乐空。”
“快乐的乐,天空的空。”
从心理咨询室追出来的陈医生,见到白乐空,发出一声尖锐爆鸣,“你怎么又穿着院长的白衣到处走!”
白乐空懒洋洋地回应,“有什么关系嘛,我的病号服被拿去洗了,反正都是在医院里,我穿医生的衣服还是病人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我这次甚至都没戴身份名牌。”
“你还想戴身份名牌?!”
一片混乱之后,白乐空被送走了。
陈医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解释道,“他的病其实早就好了,不过每次他来都地找乐子,有时候会故意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偷件白大褂套着假装大夫,聊几句之后突然把白衣一脱,吓一下其他人。”
何风想了想那个画面,满头黑线。
又想起白乐空刚才干的这些事,忍不住问,“这位真的痊愈了吗?”
陈医生沉默了。
“何风,治疗结束了,咱们回家吧,这里有变态啊。”
何霜警觉地看着周围。
何风无奈,“我至少得和陈医生交流一下你的情况。”
“恢复地很不错,心智是十八岁青少年的情况。”
“总是做噩梦这件事,源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压力,我给你说几条平时可以做的事,你督促亦喜爱……”
“嗯,平时带他出去接触一下人,可以开始尝试接触了。”
因为何霜恢复地很好,所以需要叮嘱的事情也不过寥寥几句。
最后,何风问,“何霜今年想正常高考,他现在的情况合适吗?”
“他……”
陈医生的话突然顿住了。
何风诧异地问,“陈医生?”
陈医生笑了,语调轻松。
“当然合适。”
……
咨询结束,何风忍不住又回头看去。
刚才他好像在陈医生的衣领上看到了一只……虫子?
可能是看错了吧,早春怎么会有飞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