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后,欧阳庆华已经察觉到林梦涵不对劲了。</p>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对劲——她在人前还是那个林梦涵,训练时专注,开会时安静,偶尔和莫雪聊几句化妆品和秘境里新出的香料,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欧阳庆华和她搭档太久了,久到他能从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判断她下一秒是要进攻还是后撤,久到他能从她握鞭子的手势读出她今天的心情。他发现她开始走神。不是那种“累了”的走神,是那种整个人突然被抽离出去的走神——眼睛还睁着,呼吸还在,但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有时是在训练场上,有时是在食堂里,有时是在战队例会中,她的目光会忽然越过所有人,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能看到的画面。</p>
欧阳庆华问过她一次。那是回到京城后的第三天,两人在训练室做一对一攻防练习,林梦涵的鞭子突然脱手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墙壁看了将近十秒。他叫了她三声她才回过神来。“没事。”她说,弯腰捡起鞭子,对他笑了一下,“可能最近没睡好。”他信了。他应该说他不信的,但他信了,因为她的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p>
他去和许朝说了这件事。那时候许朝正因为覃语的加入而高兴——御龙新生代最强,血魂异能,特训总成绩第一,比龙狂神高了整整两个档次。许朝在办公室里翻着覃语的入队资料,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梦涵啊?”他头也没抬,语气很轻松,“安排其他精神类异能者去看看吧,吴宁就不错。可能是羊城那趟任务太累了,休息一阵就好。”</p>
欧阳庆华站在许朝的办公桌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想说林梦涵不是普通的累——她参与过比羊城惨烈得多的战斗,从尸潮中救出过上百名幸存者,在秘境里连续作战超过几十个小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神过。他想说羊城那趟任务不只是累——那场战斗的对手不是丧尸,不是人,而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p>
而他们杀了那个人。用弩箭射穿了他的左眼,看着他从悬崖上坠落,摔在乱石堆上血肉模糊。林梦涵在战斗中用精神攻击侵入过那个恶魔的意识,她一定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那个人的记忆,那个人的恐惧,那个被强行压制的、属于人类的灵魂在恶魔体内无声的嘶吼。欧阳庆华是亲手射出那支弩箭的人,连他都在无数个深夜梦见那双从面具后露出的血红眼睛,林梦涵作为精神系异能者,直面的是远比弩箭更深的伤口。</p>
但他没有说。因为许朝正在高兴,因为御龙迎来了新的希望,因为他觉得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许林梦涵确实只是太累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然后退出了办公室。</p>
吴宁的治疗确实有效。作为京城的顶尖精神类异能者之一,吴宁虽然远远比不上林梦涵本人,但她对精神创伤的催眠疗法在队内一直备受好评。她在咖啡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让林梦涵躺下,用精神能量引导她进入深层催眠状态。治疗结束后,林梦涵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甚至主动提议晚上去吃火锅。欧阳庆华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觉得自己的担心确实多余了。</p>
那之后的几个月是欧阳庆华记忆里最好的时光。林梦涵恢复了正常——不是装的,是真的恢复了。她重新投入训练,精神力在御龙的体系下稳步提升,甚至开始尝试将精神攻击与鞭法结合的新套路。欧阳庆华每天都去找她,有时是一起训练,有时是训练结束后一起去食堂吃饭,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去她的宿舍门口等她,然后一起去随便哪个地方。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食堂三楼窗口的糖醋排骨,校外那家老字号的手工酸奶,还有林清海偶尔从宿舍带出来的自制水果沙拉。</p>
林清海经常和他们一起。有时是欧阳庆华约林梦涵出去吃饭,到了约定地点发现她身边站着那个高高瘦瘦、表情冷淡的少年,林清海看见欧阳庆华就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在整场约会中保持安静——除非吃到特别难吃的东西,那时候他会皱起眉头,说一句“不如食堂”,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旁边当电灯泡。欧阳庆华一开始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他甚至会在订座时主动多订一个位置,叫上林清海一块。</p>
但吴宁的治疗有一个致命的局限:林梦涵就是京城最强的精神系异能者,她的精神力远远高于吴宁。吴宁能做的只是把那些创伤记忆暂时封存在潜意识的深处,用催眠将它们包裹起来,像一个密封的箱子沉入海底。但箱子不会消失。当林梦涵的精神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恢复、甚至超过治疗前的水平时,那道封印就像被不断膨胀的气体撑着的玻璃罐,迟早会出现裂纹。</p>
第一次裂纹出现在一次常规的城外清剿任务中。不是什么大型尸潮,只是冀省周边一个废弃小镇里发现的小规模丧尸聚集,御龙派了林梦涵、欧阳庆华和另外几个队员去处理。战斗本身很顺利,丧尸数量不多,品阶也不高,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清剿完毕。队伍准备撤离时,林梦涵走在最后面。欧阳庆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满地丧尸的尸体,落在远处某个地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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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还在地上抽搐的丧尸忽然从她脚边的尸堆中窜出,满是血污的手爪直抓她的咽喉。林梦涵没有任何反应。她的鞭子还握在手里,她的精神力足够预判这种级别的偷袭一百次,但她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那只手爪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p>
欧阳庆华从队伍前面回身,弩箭比他的喊声更快——那支箭几乎擦着林梦涵的耳垂飞过,钉入丧尸的眼眶,将它整个脑袋钉在地上。他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手指扣进她的肩胛骨,用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林梦涵像是被这一抓从深水里拽出来,猛地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看着欧阳庆华焦急的面孔,茫然地问了一句:“结束了?”</p>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比预计的大了很多,她能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肩上的手在发抖。</p>
林梦涵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和几个月前在训练室里一模一样的笑。</p>
“走神了嘛,”她说,“不是有你吗?”</p>
他又信了,他应该说他不信的,但他信了。因为他太希望她没事了,太希望那些担心都是他多想了。他带她又去找了吴宁一次。吴宁很坦诚地告诉他,她的催眠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林梦涵的精神力太强,一旦超出封印的承受范围,创伤记忆就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噬。如果反复加固封印,最终的结果只会更糟。最好的方式,是让林梦涵自己慢慢消化那些记忆。</p>
“那需要多久?”欧阳庆华问。吴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p>
吴宁没有说出全部真相。林梦涵的精神力太强,一旦突破封印,反噬的强度会呈指数级增长。那些被压制的创伤记忆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被封印的黑暗中不断发酵、膨胀、彼此缠绕。每一次林梦涵使用精神能力,每一次她提升自己的战力,每一次她在战斗中侵入敌人的意识,都相当于给那个密封的箱子施加更多的压力。而箱子一旦彻底破碎,所有被封印的黑暗会在一瞬间同时涌出——不是缓慢恢复,是瞬间淹没。</p>
那天晚上,欧阳庆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顾战在病房里对覃语撒的那个谎——“他一直戴着面具,没见他使用过异能。”他想起林梦涵从悬崖边回来后对他说的话——“我看到了他。”不是“它”,是“他”。一个被恶魔夺舍的人类,一个被当众处决的“反社会分子”,一个让林梦涵用“它”来称呼的人。那个人到底是谁?林梦涵从那个恶魔的意识中看到了什么,能让京城最强的精神系异能者几个月都无法走出来?他不敢往下想,但他已经开始想了。</p>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p>
欧阳庆华那天和朋友在外面吃宵夜。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几个老朋友约在常去的烧烤摊,聊训练、聊任务、聊新入队的几个年轻人越来越强,聊他现在成了京城英雄。他把手机收进了储物戒——这是他的习惯,出任务时收手机是为了不被干扰,但那天他不是出任务,他只是想专心陪朋友。他平时很少喝酒,那天喝了三瓶,因为朋友说他要追一个女生,大家都起哄,他也跟着起哄。</p>
凌晨两点散场。凌晨三点他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从储物戒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林梦涵,十七个。时间从晚上九点一直延续到凌晨一点,最后几个间隔越来越长,像是打过来的人越来越没有力气。</p>
欧阳庆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然后他翻下床,鞋都没穿就冲出宿舍。他的房间在三楼,林梦涵和林清海的住处在同一栋楼的五楼。他赤脚踩过走廊冰冷的地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膝盖在拐角处的墙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p>
五楼的走廊灯光昏暗,林梦涵的门紧闭着。他疯狂砸门,拳头砸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了不知多久,林清海从隔壁房间跑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迷茫。欧阳庆华没有时间解释,他一脚踹开房门,冲进房间。卧室里没人,床铺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放着她前几天新买的一盆绿萝,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p>
浴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里面有水声——不是水龙头的声音,是很轻的、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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