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林梦涵躺在浴缸里。</p>
水是红色的——她的左手搭在浴缸边缘,手腕内侧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割痕,有些已经不再流血,有些还在往外渗,像是反复尝试了很多次才终于不会自愈。</p>
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把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防身短刃,刀柄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她的脸很白,比羊城那场战斗后躺在病床上时还要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还没说完的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么长,和他无数次在训练场上看到的一样长。</p>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浴缸里的血水漫过他光着的脚背,温热的。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但那些声音在他自己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闷闷的,听不清楚。</p>
林清海站在浴室门口,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他看见欧阳庆华跪在浴缸边,看见林梦涵的左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割痕,看见那把熟悉的短刃从她右手滑落,刀尖敲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哭,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默默转过身,走到门口,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p>
手机就放在浴缸旁边的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备忘录打开着,上面只有一行字。那行字很短,比欧阳庆华这一生读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短。</p>
“它没死。”</p>
御龙战队给林梦涵办了葬礼。那一天,所有在京城的御龙队员都来了。顾战穿着黑色的队服,右臂还缠着绷带——那是在羊城被冯暮划伤的,伤口太深,愈合得很慢。许朝站在最前面,悼词是他念的,他念了多久,声音就沉了多久。许豪盛站在后排,魔瞳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莫雪的眼睛红了,乔焰然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熊猛和沈毅并肩站着,沉默不语。龙狂神难得没有说一句话。何尤灵、史云天、柳函术、余浩宇、岳胜男、鲁颖颖——御龙全员到齐,连平时最不着调的拽少都没有开玩笑。</p>
林清海自始至终没有哭。他在葬礼上站得笔直,穿着林梦涵生前给他买的那件黑色外套,袖口的线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座崭新的墓碑。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个人,周围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回宿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有出来。第四天他出来了,穿着训练服,走到训练场,开始一个人练习基础动作。一刀接一刀。没有异能,没有技巧,只有最基础的挥刀。从那天起,他的训练量翻了不止一倍,但他的话变得更少了,少到几乎没有人记得他还说过什么。</p>
欧阳庆华休息了半个月。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够难过,是因为太难过了,难过到眼泪找不到出口。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拉上所有窗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顾战在羊城病房里盯着天花板时一模一样。</p>
他反复回想那十七个未接来电的时间间隔——九点、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每隔半小时一通,像是她在用最后的理智提醒自己:再等等,也许他会接。他想象她靠在浴室墙上,左手腕上第一道割痕渗出的血顺着指尖滴在白色地砖上,她用右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那行备忘录,然后坐进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她的手腕,血色在水里慢慢晕开。她等了很久,等到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来电,然后拿起那把短刃,又划了一道。这一次,她没有停。</p>
他想了很久,想找出一个比“死”更合理的解释,但他找不到。他不需要像林战威那样花好几天时间去调查,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林梦涵自杀的原因,只能是羊城那个反社会分子——那个被恶魔夺舍的人,那个被她用精神攻击侵入过意识的人,那个让她在回来后每天坐在窗前沉默不语的人。她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在她被封印的潜意识深处不断膨胀,直到把她整个人吞没。</p>
他想复仇。他在训练场上挥霍着所有的精力和能量,把移动靶打坏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双臂酸得抬不起来。可是他能找谁复仇呢?那个人已经死了。他用弩箭射穿了他的左眼,他亲眼看着他坠入崖底的乱石堆,摔得面目全非。他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复仇的对象是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p>
杀丧尸杀怪物可以发泄,但发泄完了呢?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屠杀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装填弩箭,瞄准,扣扳机,杀死目标。装填,瞄准,扣扳机,杀死。装填,瞄准,扣扳机,杀死。每一个动作他都做过成千上万次,肌肉记忆早已深入骨髓,不需要大脑参与,不需要情绪驱动,只需要一具还能扣扳机的身体和一具不会反抗的目标。</p>
他写了一封辞职信。不是用键盘打的,是手写的七个字</p>
“我退队。——欧阳庆华”。</p>
他把这封信放在许朝桌上,然后背着一个旧背包走出了御龙总部的大门。他没有回头。他丢掉了手机。那个存着林梦涵十七个未接来电记录的手机,那个他那天晚上因为吃宵夜而忘记从储物戒里拿出来的手机。他把它丢进了垃圾桶,和吃剩的泡面盒子、揉成团的草稿纸、过期两个月的能量饮料罐子一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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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过自杀,在一个人的时候,他灌醉自己,喝了一整瓶不知名的烈酒,打算等酒醒后用弩箭射穿心脏。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林梦涵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乔兰酒吧街初遇时的衣服——她第一次约他出去喝东西时穿的那件。灯光照在她身上,她还是那么漂亮,和初遇时一模一样。她向他走来,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还活着。活下来替我报仇。”</p>
他在凌晨惊醒,浑身都是冷汗。那句话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一个精神系异能者最后的意念。他不知道那个“他”是谁——冯暮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的。但林梦涵说他还活着。她不会骗他,她从来不会骗他。</p>
从那以后,欧阳庆华没有再尝试自杀。他活下来了——以一种最卑微的方式。他不剪头发,不修胡子,不换衣服,一两个月才洗一次澡,高体质让他长时间不会有腐臭味。</p>
每年的12月16日,末世爆发纪念日,京城英雄纪念馆都会免费开放。欧阳庆华每年都来——不是因为他在意这个纪念日,而是因为纪念馆里有林梦涵的雕像。他每次来都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站在雕像前,看着那张被岁月定格的容颜,想着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梦。</p>
今年的12月16日,林清海站在他旁边,陪着他一起。欧阳庆华站在林梦涵的雕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他正要开口和林清海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年轻,很礼貌,像是在和偶遇的熟人打招呼:“嗯?冯暮?”</p>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他看到一个背影——一个年轻男生的背影,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旁边跟着另一个女生。那个人正朝纪念馆门口走去,步伐很稳,和他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都不一样。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留在骨头里的东西。隔着整座纪念馆,隔着两年零四个月的时光,他突然想起来林梦涵最后一次和他约会,两人散步在星空下,她对他说过一段话,说她在那个恶魔的意识最深处看到了一些碎片。一个人坠入了无尽深渊,他不停的坠落,像是永远都不会到底。但他睁着眼睛,他没有死。这句话他当时听不懂。现在他听懂了。</p>
林清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欧阳庆华这副模样——那双因为酗酒而常年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像是要把远处那个正在消失的背影刻进瞳孔里。</p>
“庆华哥?你怎么了?”林清海疑惑地看着他。欧阳庆华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刚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p>
“冯暮啊。”林清海不知道欧阳庆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p>
冯暮。欧阳庆华听到了这个名字。那个在全京城广告牌上穿着西装、被黄家砸了一千万代言费的人,那个在全民大比武上击败顾战拿下冠军的人……</p>
他不知道冯暮长什么样,但是他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他刻骨铭心,他找林清海要了手机,在京通上搜索冯暮,但搜到的只有全民大比武冠军和星联网代言的联动视频,林清海告诉他可以看星联网……</p>
星联网上,有不少人发了冯暮和覃语的点点滴滴,甚至有几个羊城IP的回复:“当初多好的一对啊,也不知道冯暮这两年去哪了……”</p>
羊城,冯暮,覃语未婚夫……这不是巧合,这就是一个人…… 欧阳庆华看着门口,那是冯暮带着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他又看向林梦涵的雕像……</p>
“梦涵,”他的声音很轻,“我找到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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