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婷和吴清雅买完东西已经是晚上了。</p>
24区的夜市比17区热闹得多,毕竟这里没有大规模的学区,吴清雅拉着她逛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床上用品挑到桌面摆件,从香薰蜡烛挑到遮光窗帘,购物袋多到两个人四只手都拎不过来。最后还是吴清雅灵机一动,把冯暮以前给李洛婷的那几张星云购优惠券翻出来,在附近的星云购自提点又扫了一轮,才心满意足地打车回学校。</p>
两人把东西搬进宿舍,吴清雅瘫在床上刷手机,李洛婷把新买的桌布铺好,拍了张照想发给冯暮。照片里新桌布是浅蓝色的,和她那件薄外套颜色一模一样。她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觉得特意发张桌布照片好像有点傻,最后只发了句“我回学校了,明天见”。吴清雅从床帘里探出头,说丽涵今晚不回宿舍,问李洛婷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宵夜。李洛婷说累了不去了,吴清雅就自己溜达着出了门。</p>
李洛婷又在宿舍磨蹭了一会儿,把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换了身衣服,想着反正也不算晚,干脆走回学校算了。她给冯暮发了条消息说“刚从24区回来,买了好多东西,准备回家了”,</p>
边走边低头看手机等回复。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马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冯暮回了个“买了啥”。她笑了一下,正要打字,忽然撞上了一个人。额头磕在对方胸口,手机差点脱手,她赶紧后退半步,连连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p>
对方没有发火。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没事,小姐。”</p>
李洛婷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对方的脸。这个人的胡子邋遢,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很久没洗过澡的酸馊味,和17区或者说和京城都格格不入。她愣了愣——这张脸她有印象。几天前的英雄纪念日,她和冯暮在纪念馆里见过这个人。当时他站在林梦涵的雕像前,一动不动,林清海在旁边陪着他。</p>
“你是……”她刚要开口,话还没说完,后颈一麻,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p>
冯暮觉得有点奇怪。</p>
李洛婷的消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停在“对方正在输入中”。他发了好几条——“买了啥”“明天吃不吃那家新开的酸菜鱼”“婷姐你打字打了一万年”——全都没收到回复。他以为只是京通出了bug,毕竟这软件时不时抽风。周日一整天,他发了几条消息都没回。他没太在意,李洛婷偶尔会这样,周末窝在宿舍打游戏打到昏天黑地,手机扔在一边充一整天电。周一晚上返校,他走进教室,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看去——那个座位空着。朱桓毅正趴在桌上补周末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吴清雅在前排翻着英语单词本,宋子星在飞机位上做物理竞赛题。所有人都和平时一样,只是他旁边那个位置空着。他把书包放下,捅了捅吴清雅的后背:“婷姐呢?”</p>
“不知道啊。”吴清雅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也有点疑惑,“周末她和我买完东西就回宿舍了,后来我自己出去吃宵夜,回来她就不在了。我以为她去找你了。”</p>
“她没找我。”冯暮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一下。</p>
他掏出手机打给李洛婷,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他站在教室后门口,手指在通讯录上往下滑,找到李洛欣的号码拨过去。</p>
“喂?表姐,婷姐在你那吗?”</p>
“阿婷?没啊,她不是在学校吗?”李洛欣那边传来餐厅后厨的嘈杂声,她正在清点当天的食材,“我这周末忙得要死,她没来找我。怎么了?她不在学校?”</p>
“她没来上课。我以为她去找你了。”</p>
“她也没回家。”李洛欣的声音开始紧张了,“我刚给我妈打过电话,她说阿婷这两天没在家,以为跟同学出去玩了——我以为是跟你出去玩了。你也不知道她在哪?”</p>
冯暮的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p>
“我不知道。”</p>
他又打给冯志秀。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从疑惑变成了焦虑:“阿婷不在学校?她周末没回家,我以为你们年轻人约着出去玩了,她姐也说她不在店里——”</p>
“姑妈,我知道了。没事,我去找找,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他挂断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李洛婷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婷姐你打字打了一万年”,往上翻是她那句“刚从24区回来,买了好多东西”,时间停在周六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先察觉到危险的本能反应,他在开发区传染事件中经历过无数次——空气里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的脊椎已经在发出警报。</p>
手机突然震了。屏幕上跳出三个字:李洛婷。</p>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接通:“喂婷姐?你这两天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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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暮。”电话那头不是李洛婷的声音,是一个男人。沙哑,缓慢,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冯暮猛地站起,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刘勇停下讲课回过头,全班同学的目光同时聚到他身上,但冯暮根本没注意到任何人的目光。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左耳贴着的那块屏幕上。</p>
“想要救她,来6区恒天工厂的办公楼17楼。”对方顿了顿,像是故意给冯暮留下反应的时间,“你一个人来。”</p>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膜里撞了三下,冯暮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口走。刘勇刚要开口——“冯暮,上课时间你去哪”——话还没说完,冯暮已经冲出了教室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p>
他违反了京城的禁空法。在冲出教学楼大门的那一刻,雷霆双翼在他背后猛然展开,湛蓝与黑红的雷光撕裂了夜晚的校园,将他整个人拔地而起,如同一道逆飞的流星刺破黑暗。操场上散步的几个学生被头顶突然炸开的音爆吓得蹲在地上,等他飞远了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人。风声在耳边嘶吼,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飞速后退。他低头看了一眼导航——6区,直线距离,全速飞行。恒天工厂很大,是末世前的老工业区,废弃了三年,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厂房和仓库。但在这片低矮的灰暗建筑群中,有一座三十多层的办公大楼突兀地耸立着,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黑色指针。大楼绝大多数楼层都是黑的,只有一扇窗户亮着——十七楼。他把导航关了,调整角度,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直直撞了进去。玻璃在他身周炸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倒映着他脸上压抑到极致的暴怒。碎玻璃落在他脚边,他站起身,看向房间中央。</p>
那个男人站在窗前。他穿着皱巴巴的外套,胡子邋遢,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和李洛婷在路灯下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他的右手绑着一个遥控器,左手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身前是一把破旧的办公椅,椅子上绑着一个女生——手脚被镣铐锁死,眼睛被黑色眼罩蒙住,嘴里塞着布条。她正上方悬着一个电击器,金属触头离她的头顶不到半米,遥控器的红光在男人拇指下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冯暮的呼吸在看清那把椅子的瞬间停了一拍。</p>
“冯暮,好久不见。”男人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偶遇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p>
冯暮喘着粗气,在脑子里疯狂翻找这张脸。胡子邋遢、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他见过这个人。几天前,英雄纪念日,他和李洛婷站在林梦涵的雕像前,这个人就站在他们旁边。林清海在他身旁,叫他“庆华哥”。</p>
“你是御龙的人?”冯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和御龙之间的事早就了结了——”</p>
“我是御龙的,但只是曾经是。”男人打断了他,嘴角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啊,冯暮?那让我提醒你一句——你真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是怎么死的了吗?”</p>
冯暮的瞳孔猛然收缩。死过一次——这件事只有他和雷霆领主知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包括李洛婷、包括存在战队、包括父母、包括马泷。而眼前这个胡子邋遢的男人,用最平常的语气,把这句话直接砸进了他的大脑。难道这个人,就是两年前在羊城杀了自己的人?</p>
“你在说什么?”</p>
“还他妈装?!”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沙哑的声带被怒火撕裂,“我告诉你!当初就是我杀了你!我虽然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你这个名字,我可记了很久很久——我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你啊!你是我撑着活下去的唯一动力……”</p>
然后他开始了漫长的讲述。从羊城开始讲起。那场战斗,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那双血红的眼睛,顾战腹部的贯穿伤,林梦涵在精神对抗中侵入恶魔意识时发出的惨叫。回到京城后林梦涵开始的走神,吴宁的治疗,短暂的正常,和那期间最好的一段时光。然后是那次城外清剿任务,那只从尸堆中窜出的丧尸,林梦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是那天晚上——和朋友的宵夜,忘在储物戒里的手机,凌晨三点屏幕上十七个未接来电。他赤脚冲上五楼,踹开房门,浴室里的水是红的。她躺在浴缸里,手腕上好几道割痕,那把短刃还握在她手里。</p>
“她的手机就在浴缸边上,备忘录上只有三个字——‘它没死’。”</p>
冯暮的眼神在他提到林梦涵时,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p>
“御龙给她办了葬礼。”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宿舍躺了半个月。我想调查她自杀的真相,但那根本不用查——只能是那个反社会分子。我想复仇——可他妈的他已经死了啊!我亲手杀的!我用弩箭射穿了他的左眼!我看着他从悬崖上摔下去!我找谁复仇?我只能找丧尸,找怪物,杀一个算一个,杀到最后连愤怒都没了。我退队了,丢了手机,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凭什么?凭什么我的梦涵死了,你却还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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