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慕容瑄,少年眸色沉沉,在她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先一步缴械离开,昭珠感受到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似是烫着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她向后几步想要脱离慕容瑄的怀抱,可是他的手却扶着她的后腰。
他掌心的热意透过昭珠的腰腹穿过她的血管直直涌上她的面颊,她生得白,一抹红就似墨色入水一般明显,慕容瑄看着她的脸,后知后觉松开了自己的手,昭珠快走几步走到他的身前,他只能瞧见昭珠的背影。
慕容瑄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不紧不慢跟在她的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垂。
直到拿起一根红绸,昭珠才开口问他:“你要写么?”
慕容瑄摇头:“我不写,你写就好了。”
昭珠点点头,在红绸上一笔一划写着,慕容瑄侧目看向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其实很少出现在这么热闹的环境里面,中秋家宴人多,但是总不抵国清寺更有生活的气息,除夕贴近生活,但各色人物总不比现在纯真平凡。
正感伤之际,慕容瑄听见昭珠问他:“你真的不写吗?”
慕容瑄笑道:“我从来不信神佛。”
昭珠没有继续问下去,慕容瑄饶有兴致地想看她到底写了些什么,她写的是最普通的吉祥话——
一生顺遂,万世无忧。
最底下写着昭珠的名字,“珠”字写完,昭珠却没有要停笔的意思。
慕容瑄的目光顺着笔尖的轨迹勾摹着她的字迹,直到最后一滴墨晕开,慕容瑄看见上面多了他的名字。
他喉结微动,昭珠解释道:“来都来了,还是写一个吧。”
慕容瑄轻笑一声,重复着她的话:“嗯,写一个。”
他从昭珠手上拿过红绸,挂到了树枝上头。
昭珠满心满意瞧着那随风飘动的红绸,似是风真的能将自己的心意传递到九重天上。
寺中钟声响起,沉闷的钟声在树与树人与人之间晃荡,飘飘然随着风消失在喧闹的空气中。
慕容瑄知晓时机到了,瞧了眼身边的昭珠跟她开口:“听说前头有个大雄宝殿很准,你要不要去拜一拜?”
昭珠似是发现了什么,问他:“那你呢?”
慕容瑄轻轻笑笑:“我不信神佛,自己随意逛逛。”
昭珠不疑有他。
停顿片刻之后慕容瑄又道:“我叫平风跟着你。”
平风是慕容瑄身边的暗卫。
昭珠闻言点点头,又问他:“那你呢?”
这次出来本就需要掩人耳目,自然没有更多的人跟着他们,二人身边只有平风一人。
慕容瑄淡淡道:“我没事的。”
昭珠也不再纠缠,自己往大雄宝殿那边走去。
慕容瑄见她背影隐入人群,熟练地走进一条小路,推开了倒数第二间禅房的门。
里头坐着的萧武闻声站了起来,还没行礼就被慕容瑄止住。
他开门见山问道:“那些鲜卑人可有踪迹?”
萧武答道:“谢素既将人藏在国清寺边上的宅子里面,今日人多,鲜卑人定然不会放过。”
慕容瑄脸色沉沉。
萧武小心翼翼又问:“陛......大人如何保证谢家人会把鲜卑人乖乖交出来。”
慕容瑄此刻轻笑一声:“我把昭珠带出来了。”
萧武此刻身形一滞,前些日子宫里头传来谣言说帝后感情甚笃,适时萧武心中还担忧,害怕慕容瑄真的溺在了谢家女的温柔乡之中,如今闻此言,他稍稍放下心来
慕容瑄接着道:“既如此,我们便候着吧。”
禅房的窗户紧闭,偶有几声喧闹透过窗子传到了屋子里头,慕容瑄八风不动坐在窗前,等着混乱的来临。
大约一炷香之后,门被推开,是萧武身边手下走了进来。
他禀报:“谢大人到了国清寺。”
慕容瑄闻言摆手示意那侍卫下去,想来谢素也得了消息,他一介文臣,倒是跟街头出身的萧武一般消息灵通。
另一头昭珠拜了菩萨,回来发觉不见慕容瑄身影,只以为他现在还在到处乱逛,昭珠来过几次国清寺,觉得天下寺庙无甚不同,于是走出大雄宝殿,在进门那棵银杏树下头随意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坐下,乖巧地等着慕容瑄回来。
身边的平风沉默地站在昭珠身边,昭珠看了眼身量极高的少年,温和开口:“你要不也坐会儿?”
平风摇头。
“你要一直这么站着么?”
平风点头。
昭珠疑惑道:“你不会说话吗?”
平风轻咳一声:“不是。”
那应该就是不喜欢说话罢了,昭珠低头百无聊赖看着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不晓得等了多久,她熬不住了,偏过头问平风:“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平风看了昭珠一眼,摇摇头。
昭珠身边就只有个平风能充当倾听的角色,虽说他不爱说话,但到底也是个真人,昭珠开口道:“你平常跟他也不说话的吗?”
平风点点头。
“他不会不高兴吗?”
平风摇摇头。
昭珠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见方才来的地方一阵喧哗,昭珠下意识朝那边望过去,只见一群人不知为何像是发了疯一般朝他们这边跑来。喧闹中传出几道清晰的尖叫,这声音刺耳,昭珠不晓得发生了什么,脑子里面一下子变成了一团浆糊,只余下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害怕的情绪在昭珠心中一步步蔓延,就像藤蔓一样缠满了她的全身。
平风先一步走到昭珠前面挡住了她。
昭珠有些发颤地站起身来,听见一个跑过去的大娘尖叫:“杀人啦。”
平风看向那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今日得了令得保护好昭珠,于是开口道:“我们先出去吧。”
昭珠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只觉得双腿发软,她瞧着里头源源不断往外跑的人,焦急道:“他怎么还不出来。”
平风自然知晓慕容瑄今日有要事要办,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但是他却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开口向昭珠解释。毕竟在他看来,他主子名义上的妻子只是一个外人,既然慕容瑄自己没有告诉她自己去做了什么,他自然也没有这个权利开口。
难搞的是这个娘娘不仅没有慕容瑄身边的人那么聪明,还多了几分执着。
所有人都往门口这边来,只有她伸头探脑看向里头。
“可是他让你跟着我,他一个人又病弱,跑又跑不过别人,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的。”平风开口。
他的主子跑是跑不过别人,但是脑子却跑得比谁都快,慕容瑄如今大业未成,怎么舍得让自己撒手人寰。
只是他的娘娘不是很明白这一点,以为她的丈夫就是平头百姓,此刻正焦急地看着人来人往的方向,平风仔细看着她,生怕一个不注意昭珠就冲进了人群之中。
昭珠不明白为什么平风现在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和慕容瑄认识的时间比自己和慕容瑄相处的时间多多了,如今来来往往的人往外头走,母亲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都顾不得自己差点摔跤,直往外头跑,里面似是寒光闪闪,惨叫和痛苦的呻吟在此处回荡交缠。
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昭珠心里闪过慕容瑄跌倒在地上咳嗽的模样,闪过他带她去见兄长的模样,最后闪过他帮她在银杏树上系上红绳的模样。
她自幼读的是圣贤书,父母兄弟教给她的也是圣贤的话,她没有抛下慕容瑄自己离开的道理。
昭珠心里头想,她虽不会什么武功,但是兄长也教过她一些护身的功夫,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平风,她不能保护慕容瑄,但是她可以带着他跑出来,平风可以保护他们。
就这么想着,昭珠和千万人相反跑进了寺庙里头,只见人潮汹涌,她被人潮裹挟着后退,平风看了昭珠的背影一眼,没有任何思索跟上了她。
人潮如水,昭珠在人群中真切地感受到了溺水般的窒息,空气被混乱挤满,每一寸土地都挤着往外奔逃的人。她逃出最拥挤的地方,瞧见了里头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一群人,昭珠找了地方躲着,瞧着每个走过的人,没有看到慕容瑄。
方才走过来的没有他,现在走过去的还是没有他。
昭珠看向身后的平风,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把不满之色展现出来:“你主子现在生死未卜,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副表情?”
平风沉默片刻开口:“这种事情,不能强求。”
这话彻底惹恼了昭珠,哪里有人这么诅咒别人的。
她继续躲在柱子后头看着外头的人,可是百姓们都要走光了还不见慕容瑄人影,这一方天地里面几乎只剩下了那群黑衣人。
昭珠知晓此地不宜久留,见身后似是有条小道,也不管究竟是不是死路,拉着平风就往那边走。
虽然大家都说平风是如今世上一等一的高手,但是那边那么多人,他一个人如何能打过别人。
纵使自己心中再多不满,也不该拿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开玩笑。
昭珠沿着路往里走,暗自心惊,那群人的长相她看得真切,竟不是汉人模样,大雍朝如今和北境的关系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了么?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啊。
正这般想着,昭珠瞧见了一扇月洞门,她走进去,竟发现里头是一排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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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排的深处,似是还有着若有若无的谈话声。
昭珠觉着那声音几分熟悉,走近推开了门,瞧见了好好坐着的慕容瑄,他此刻正闲适地品茶,似是外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在混乱世界中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平静。昭珠还瞧见了他身侧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人,此人低着头,面容虽看不真切,但瞧着也不像中原人,似是外头那群人的同伙。
除去他之外,屋子里面还有一个昭珠熟悉的人——谢素。
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那,慕容瑄一句话落下,正正好好落到昭珠耳中:“谢大人舍得自己的妹妹在外面么?”
看到昭珠的那一刹那,慕容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昭珠不知道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不该进来,因为她担惊受怕想要寻找的人,此刻似乎不是很想见到她。
谢素显然听见了声音,转身望过去,瞧见了眼睛里头盈着一汪泉水的昭珠。
他拳头紧握,沉声道:“陛下且等消息吧。”
慕容瑄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到昭珠身上,片刻之后甩袖离开。
在他离开之后,昭珠似是失了限制般奔向谢素,和孩童时期一般扑到了他的怀中。
谢素身上熟悉的香味让昭珠感到安心,方才因为紧张因为恐惧而被咽下去的情绪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从眼眶里面流落而下。
昭珠的哭声响在耳畔,谢素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面被塞了一团棉花,闷闷地难受。
昭珠的泪中攒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万千委屈,似是有千斤之重,砸在谢素胸膛叫他整颗心都往下沉了几分。
他伸出手擦掉昭珠眼尾的眼泪,可是泪珠却像是江河之水流入大海,怎么也擦不尽。
谢素温声开口:“别哭了好不好?”
昭珠吸了吸鼻子,想要止住心里头那股酸意,可是方歇息不到一秒钟,眼中涩意再次袭来,她呜咽道:“阿兄,我觉得他们都不喜欢我。”
谢素闻言只觉得心头酸胀难受,自己的最深的邪念被她这句话牵引出来。
若是他的父亲不似这般首鼠两端,若是昭珠的母亲如今仍活于世,她怎会一个人孤苦伶仃走进那吃人的皇宫之中,怎会像如今这般和慕容瑄这样的黠鼠虚与委蛇。
昭珠越想越难受,宫里头似是没有一个活人,他们都像是披着人皮的枯骨,不说话也无甚情绪。或许慕容瑄像个活生生的人,可是他总是阴晴不定。
一天之内他可以温和地给她系上红绸,也可以冷冷看着她着急,甚至在他眼中,自己不过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若是她没找到此处,若是兄长不在此处,她会倒在国清寺中,倒在血色之中。
慕容瑄就如宫中传闻一般,阴冷又自私。
谢素爱怜地擦掉昭珠眼尾的泪水,昭珠还想再说些什么,外头传来平风的声音:“娘娘快走罢,陛下要生气了。”
谢素好想在这个时候拉住昭珠,让她就在自己身边,把她带回谢府,带回她自幼生长的地方,继续把她当作珍宝一样供起来,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昭珠好像这个时候谢素可以抱着自己,永远抱着自己,不要让她走,不要让她离开,让她回到谢府,回到亲人的身边,可是谢素没有。
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去吧昭珠,我们中秋节还会再见的。”
昭珠从谢素的胸口抬起头来,怔怔看着他。
“去吧昭珠。”谢素声音颤抖,看着昭珠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头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昭珠向后几步,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兄。”
说完这句话,昭珠跟在平风后头走出了禅房,风吹过昭珠的双眼,泪水干涸在风中。
昭珠抹了把已经干掉了的眼泪,上了马车。
慕容瑄端坐在马车之上,车厢里面熏着香,铜质香炉里头吐着烟,慕容瑄的面色隐在烟雾之后,他定定地看着昭珠,伸手拉了一把穿着男装不太习惯上车的昭珠,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昭珠被他拉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似乎比兄长的还要温暖。
他的面容在昭珠前面,二人方寸之隔。
昭珠看见了他眼中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还来不及分辨来不及委屈来不及埋怨,就听到了慕容瑄率先抛出来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平风可以护住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为什么要找我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如呓语一般,昭珠甚至有些听不清,不晓得慕容瑄到底在跟谁说话。
“你是怕我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