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珠闻言稍稍愣住,她方才不是答了他的话了么,这是她成亲之后的第一次中秋,自然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后面一句话昭珠隐着不说,是因为想到了慕容瑄如今孤家寡人一个,父母俱不在,兄弟姐妹也各个相隔千里。她怕惹他伤心,却不曾想到他还要追问至此,昭珠不明白他到底想问些什么,她若是真的回答了,慕容瑄定然又要不高兴,思来想去,昭珠索性闭上了嘴。
可是慕容瑄仍旧切切望着她,昭珠小声道:“这次是我自己操持的。”
昭珠不晓得自己这句话又是哪里出了问题,慕容瑄的神色冷了下来,幸好此刻进德来报:“那位来了。”
昭珠似是得了救星一般开口:“既然陛下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便提着裙摆要往殿外走。
谁曾想慕容瑄在她身后幽幽说了一句:“我何时允许你走了?”
昭珠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方才欢脱的神色消失殆尽,提着裙摆的手放了下来,此刻有些无措地待在原地。
慕容瑄继续道:“你去里面等我,我还有话要同你讲。”
“哦,好的。”昭珠小声回答他。
里面是慕容瑄休息的地方,昭珠第一次踏入别人较为私密的场所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随意找了个矮凳坐下,撑着脑袋看窗外。
外头传来沉钝的脚步声,接着昭珠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昭珠的心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跳得飞快,她觉得自己的大脑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是她的阿兄来了!
她站起身子想要出去,可转念一想又怕慕容瑄不乐意,而且她如今已然变成了别人的妻子,不再是谢家的昭珠了。昭珠思及此有些神伤,又坐下来,虽然不能见面,但是听着阿兄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只可惜阿兄就第一句话落到了昭珠的耳朵里,就好像慕容瑄故意让她听来人是谁一般,之后的屋子里面寂静起来,只偶尔传来几句慕容瑄的咳嗽。
相隔不远的外殿内,慕容瑄叫谢素坐到了自己的对面。
他主动给谢素倒了杯茶:“谢爱卿来尝尝,是这茶好喝还是青州的茶好喝?”
谢素闻言神色一滞,脑子里面浮现出来昭珠的模样,他低头轻轻笑笑,回答他:“青州的茶自然是比不过陛下的茶的。”
慕容瑄看他一眼,见他神情无甚变化,又道:“听闻周太傅的女儿对谢爱卿情根深种,若是你有意,我便拟旨帮你们一把。”
谢素闻言稍稍沉了面色,正色道:“陛下别拿臣打趣了。北境混乱,臣不愿沉溺浮华之中。”
慕容瑄轻声笑了笑,若有若无地扫过谢素。
谢素不自觉避开他的目光,听见他好听的声音响在耳畔:“妹妹都成了亲,按理来说,兄长个该寻个嫂子了。”
谢素身形一滞,抬头看慕容瑄见他不似有甚发现的模样,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正欲开口的时候又听见慕容瑄道:“不过我知晓谢爱卿心怀天下,日后若是有何打算,我必定亲自给你下旨。”
谢素轻轻吐出一口气,起身道谢。
慕容瑄唤他坐下,开口说正事:“这几日京中金月白不知怎的泛滥,兹事体大,交于别人我不放心,就麻烦谢爱卿了。”
谢素拱手说谢陛下垂爱,脑子里面却有几分混乱。
那个鲜卑人在谢家人手上,这么说起来,陛下似是发现了此事。如今他把这个重要的差事放到他手上,那他是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谢家女现在刚刚入主中宫,不少世家虎视眈眈,慕容瑄这是把他们谢家架在火上烤。
他能看出来慕容瑄这短浅的计谋,可是在如今寒门起势世家内乱初起的时候,他又没法拒绝,只得答应。
正欲离开的时候,慕容瑄又叫住了他,谢素转头,身边轻微脚步声音,谢素只觉得周身细微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天地之间一切净之源,只有那陌生又熟悉的衣袍轻轻晃动,那是他的昭珠。
昭珠听不见二人之后的话,身边又没个书没个消遣,只觉得无趣。
就在昏昏欲睡之时,进德从外头进来:“娘娘,出来罢。”
昭珠闻言来了精神,眼睛切切看向慕容瑄那头,似是想把那墙壁戳穿,瞧瞧后面的谢素到底还在不在。
她一边走心头一边狠狠地跳。
一边想谢素在,但又不晓得他真在她要如何开口,或者说她到底要不要开口。
一边想谢素不在,若是她不在,那两个人还得经历那么多次日夜交替才能再见。
就这么想着,昭珠走出了内间。
慕容瑄和谢素相对而站,谢素正正好面对着昭珠两个人的目光交汇,昭珠的步伐停滞一瞬,呆呆看着他忘却了自己方才的满腹草稿。
慕容瑄顺着谢素的目光回头望了眼昭珠,他缓步走向昭珠,格外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昭珠前些日子就说想念兄长了。”
谢素的目光落到二人交握的手中,慕容瑄紧紧握住昭珠白皙的手,他的妹妹乖乖巧巧,没有推开慕容瑄的手,是因为对这个动作已经格外熟悉了么,她从里间进来,是因为经常到这个地方来么?
谢素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睛从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拿开,拱手朝昭珠行了一个礼。
慕容瑄手握着昭珠,止住她的小动作,冷冷看着谢素的动作,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快慰来。
昭珠看着谢素的动作有些发愣,自幼兄长都是她眼中遮风挡雨的人物,可是此刻,他却在向她行礼。
直到慕容瑄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昭珠才找回她自己的声音。
谢素得了恩准之后起身,他不愿自己看向昭珠,可是他的动作却先于他的大脑,先一步看向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在人群追寻昭珠的模样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只要她在视线之内,他的目光就会想新生儿看向母亲一般看向昭珠。
他在家中可以如珍似宝不敢靠近的人,此刻像是靠在慕容瑄身侧一般。
谢素纵然心中万千酸涩,此刻却连叹息都无法。
慕容瑄幽幽开口道:“皇后年幼入宫,今日好不容易兄长入宫,倒不如去昭阳殿叙叙旧。”
谢素自然不可能答应他把昭珠往火坑里推。立马拒绝。
慕容瑄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昭珠闻言却身形稍稍愣住,转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边。
“微臣告退。”这是谢素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昭珠在他转身之后才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昭珠只觉得头脑发胀,此刻慕容瑄冷冽的声音响起:“若是谢爱卿真对太傅家的女儿有意,可千万要告诉我。”
谢素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总之他没有回头。
在谢素的身影完全离开之后,慕容瑄松开了昭珠的手,开口道:“你且坐下吧。”
昭珠乖顺地坐到了慕容瑄身边,思索许久之后开口问他:“兄长要娶妻了么?”
慕容瑄瞥了昭珠一眼:“这是你兄长的事,我如何知晓。”
昭珠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若是兄长娶了妻,那么他就是被别人所有的了,那么他就不再只是她的兄长了,他会成为别人比兄长关系更近一步的丈夫。
这还跟她和慕容瑄不同。
慕容瑄体弱多病,早些年间又不受宠爱,宫中面上和和睦睦井然有序,背地里面却总是有几个碎嘴的丫鬟喜欢瞎说。
昭珠明白,她和慕容瑄之间不过是演戏罢了,真正的夫妻,是会做真正夫妻的事情的。
慕容瑄身体不好无法人道,可是她的兄长不同。
她如今是清白之身,可是她的兄长以后若是成了亲,自然不会和她一样仍旧干干净净一个人。
思及此昭珠心中一阵怅然。
她的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如何能忍受其他。
慕容瑄将她的失落收入眼底,轻笑一声。
昭珠不明白他的笑是什么意思,开口问他:“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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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慕容瑄闻言罕见地如少年般狡黠。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正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似是逗弄昭珠,慕容瑄面上多了几分少年气,微风拂过青丝纷纷,带着淡淡樱色的唇一张一合,阳光下浅棕色的眸子闪闪。声音清浅就似山间流水,遇石锵锵而鸣。
“我听闻京中女儿家都喜欢去八月初八的庙会你可想去?”
昭珠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眸子,直言开口:“陛下想去么?”
慕容瑄笑一声,回答她:“对,你愿意陪我去么?”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纯粹和少年气,昭珠拒绝不了这份纯炙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宫里的闲言碎语很多,其中有一个就是说慕容瑄不像个皇帝。
他的生母出身低微,是当年北方逃难而来的,甚至于有人说,他的生母并不是本国人。
而大雍朝在如今的久战情况之下,对北面民族的态度算不上热烈,对于他的母亲,也是颇多微词。
在他被皇后养在身边之前,他们不会把他当做皇子,而是当做一个下贱胚子。
皇帝的儿子十一二个,一个异国女的孩子如何能排的上号,那个时候连慕容瑄自己都没有想到过,皇位最后会落到他的头上来。
的确,就像他们所说的,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皇帝,因为真正的贤明君主是不会在八月初八的庙会乔装打扮带着皇后去与民同乐的。
昭珠从进德手上接过那侍卫服,有些疑惑看了慕容瑄一眼,再次确认——她真的要穿这件衣服么?
慕容瑄笑道:“我们总不能被人发现了去吧。”
昭珠思索片刻,想到庙会的热闹和如今生活的无趣,她重重点了点头。
昭珠拿着衣服走进内殿,里头只余一个没见过的宫女在身边候着,昭珠换上了衣服,又坐到铜镜之前任由那宫女打扮。
不一会儿,那镜子里头就出现一个陌生的模样,昭珠扶着自己头上的玉冠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铜镜,心想自己换了身衣服真是有几分不同,真的就像是一个清秀些的小侍卫。
她缓缓走出内殿,外头的慕容瑄换了件普通的青色长衫正候着她,见到昭珠的模样之后,慕容瑄稍稍愣神。
昭珠瞧见了他的愣神,高兴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颇有些自得地开口:“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个小侍卫。”
慕容瑄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片刻,轻轻道:“很像。”
昭珠今日心里头期待地很,也不管慕容瑄的语气平淡,走到少年身边仰头问他:“我们何时走?”
“现在。”
慕容瑄在马车上跟昭珠讲:“今日我是容公子,你是我身边的侍卫,”慕容瑄沉吟片刻:“就唤你映华吧。”
昭珠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映华,映华,她今日唤映华。
庙会在国清寺举办,国清寺又在城外玉清山之上,马车在山路间颠簸。
大概一个时辰,外头的进德出声道:“公子,到了。”
闭目养神的慕容瑄睁开眼,正对上昭珠切切的目光。
“我们快些下去吧。”昭珠开口。
慕容瑄啼笑皆非,跟在昭珠身后往下走。
今日庙会来来往往行人众多,门前的银杏树此时正是茂密的一片墨绿,树枝上头红绳飞扬。
慕容瑄今日虽有要事,但念着昭珠如今不过刚刚及笄,也不差她随便玩玩的时间,于是开口问她:“我帮你也弄一个上去,要吗?”
昭珠只瞧见慕容瑄那张俊美的脸向自己靠近,那双眼睛里头的自己格外清晰,昭珠不自觉后退一步,却没料到此刻行人纷纷,她方后退半步就差点撞到身后他人,身形踉跄之时昭珠只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腰,慕容瑄还未用力,昭珠就因着惯性被带进了他的怀抱之中。
她的手不自觉撑到了男人的胸膛之上。
耳边心跳似舂米,昭珠在想这到底是谁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