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浴后,柳依用绢布手巾帮沈关音擦干头发,薰笼也早早点上了,她将沈关音的头发拢在近处,温热的香气一烘,不到时辰就干了。
进到屋里,眼前此景更令沈关音咋舌。屋内的装潢和布置,比她在孙府见过的还要讲究:案桌上摆着时令清供、珊瑚盆景,墙上一幅美人画,角落一幢立式珍珠绛纱灯。
琉璃画屏的内侧,安置着一顶黄花梨架子床。床顶四周挂着杏粉色的百蝶床幔,外侧竟然还悬着一排珍珠帘。
她不可思议地摸了摸,清脆的声音宛若白花花的碎银一般叮当作响。
是真的珍珠,每一颗的形状、大小和珠光都不一样,定然是仔细筛选过的。
她摩挲着珍珠帘,脑海中不自禁想到那句:广设珊瑚席子,高把真珠帘捲,环列翠屏风……
视线掠过海棠花窗,窗外正巧有一株未在花期的山桃树,院内也是青石铺路,用竹篱笆分隔开水池和植被。
——不多,但样样恰到好处。
柳依给她换上镶珠绫袄,顾绣缎裙,把她带到梳妆台前,拿出象牙篦,将她的长发捋顺,问道:“小姐想梳什么发型?”
沈关音虽然有喜欢的款式,但她此刻无心应付,便说道:“你随手绾一个便是,不用太麻烦。”
柳依听了,便将她的头发分成三绺,给她梳了一堆蝴蝶环髻。正当沈关音以为要结束的时候,柳依从妆奁里拿出一套嵌宝金头面,挑了几个宝石长簪和挑心,固定到双环和发髻上。
沈关音只感觉脑袋又沉了几分。她看着柳依忙碌的双手,问道:“这院里只有你一个侍女,做这些不辛苦?”
柳依顿了一下,说道:“累是累,殿下月例拨得也多。”
沈关音这才知道,为了专门找个伺候她的近侍,祝劭元费了点心思的。房夫人一路遴选、考察,最后挑中了心灵手巧的柳依。伺候小姐虽然累,但吃穿用度样样不差,倒也不算亏待。若将来小姐进府,能接手王府事务,她说不定也能混个不错的位置,出嫁之后,也能在民间谋个不错的生计。
这般神游天外,柳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又挑了几个做工精巧的通草花点缀在女子发间,说道:“晚膳已备好了,这就给小姐传膳。”
不多时,几个仆役端着饭菜进来,将手里的漆盘放在馔案上。沈关音面前摆着的,竟然是整整一套和田白玉碗盘。
***
却说祝劭元回了暖阁,正巧接到几日前派人查来的新消息。
“沈徵,开封府人,父旧历八年进士,初授刑部郎中,后迁左侍郎,十年后,托疾乞归,诏许致仕。”
他手中拿着一封信,顿了顿,低声念道:“母乔氏,南阳人也。初封宜人,后进封淑人,诰封未夺,终为淑人。其女沈氏,为旧历二十一年生……”
他若有所思道:“比我大三岁?”他不久前年满十九。
邱伯补充道:“殿下,这是长史司调取的黄册查得的,孙家没有撒谎。”
男人扬了扬眉毛,把信叠起来,说道:“我知道了。可还有事?”
邱伯忙道:“有有有。孙府适才送来两盆绿梅盆景,我看长得不错,便留下了。那人说,这是他们庄子里长得最好的几株。两盆给了殿下您,剩下一盆给了知府大人。”
“嗯,知道了。”祝劭元淡然应道。现在不在花期,谁知长得好不好?有曾经买梅花遭奸商掉包的经历在,他可不敢随便笃信商人。花了好几个月精心伺候的梅花,竟然是一株山桃。
说到孙府,他倒是想起来:“告诉他们,交易顺利,我当初承诺的事不会失言,该给的好处要给。不过往后的事,做之前得听我的意思。”
邱伯问道:“殿下,若孙府不听呢?”
“那就告诉他们,我现在没追究孙承礼,不是我不想追究。除非他们不想要这个宝贝儿子。或者让他们自己选:要么多交租金,年节多几个份子钱,要么收拾铺盖走人。”
邱伯嘴上应是,心里咋舌。和王府租房的好处是直观的,坏处这不就来了么?哪天殿下不高兴,商户便是王爷院里待宰的肥鸡。
话说回来,行商之人有几个干净的?有些商人借用藩王的荫庇,狐假虎威,强买强卖,垄断市场,实在专横。孙府有没有此种行为,他不知道,但他不敢揣测殿下是否包庇过他们。想到这里,邱伯便收起了几分同情心。
“想什么呢?”
邱伯吓得一激灵,见殿下正眯着眼睛看自己,便转移话题:“殿下,还有知府那边?”
祝劭元理了理衣襟,说道:“我晚些处理,现在我要去看看她。”
他没在暖阁用饭,而是叫人将饭菜全部送去栖云馆。拨给沈关音的小院不过是停云山庄的一小部分而已,不过离暖阁位置近,没几步就到了。
祝劭元的脚步踏进栖云馆的时候,柳依已经和另一个侍女将饭菜布好。
一人一碗鲫鱼羹,桂花山药泥,羊肉水晶饺,三鲜大面,雪梨菱角汤,装在两套食器里。
见他进来,两侍女转身行礼,沈关音也想起身,却被祝劭元按了回去,一时珠翠叮当,流光溢彩。
“你跟着起来做甚?”他有些戏谑地问道,端详她片刻。果然,收拾一番更水灵了:碎发抹了发胶和头油,不想往日那般刺毛撅腚;此前偶尔施些薄粉的脸蛋,化上了粉面桃腮的浓妆,但出落得清逸冷冽,丝毫不沾俗。眉心还贴了小珠花,平添一份娇俏。
男人心头隐隐一动,喉结也不自觉滚了滚,几乎是赞叹的口吻:“果然是个美人。”
沈关音抬眼一瞧,发觉他眼里竟出现一股鲜有的品鉴和不加掩饰的欲望,感到十分不适,便低下头,盯着桌子上的饭菜。
他马上察觉自己的唐突,便敛眸说道:“先吃饭吧。”
沈关音却是如坐针毡。先不说首饰的重量,她从来不习惯往脸上糊这么厚重的脂粉,更别说柳依画得一手好丹唇,就如元宝一般饱满可人,但吃饭怎么办?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难道以后日日都要化这般浓妆么?
她拿起玉勺子,跟仙女喝露水似的,舀起羹汤,小口小口抿。羹汤色泽乳白,搅拌如凝脂。一勺入口,鱼肉的鲜香混着醇厚的高汤,佐以脆脆的木耳丝,口感层次分明。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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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说,这里的厨子水平确实高。
沈关音咬下一小口水晶饺,小声试探道:“殿下?”
祝劭元执筷的手一顿,她知道他的身份了?
怪不得方才这么有距离感,倒是省却了他解释。
“你知道便好。不过,你不必对我用尊称,平日以你我相称便是。”
沈关音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她想起今日种种,越发觉得不对劲,便说道:“我在这里还要住多久?也快两个月了,换了多少个住处?”
祝劭元知晓她几经流离,大概是想图个安稳的住所,便说道:“你先在这里住着,此事以后商议。”
毕竟和离书写在前面,他总不能撕破脸,只能想个合适的法子把沈关音留下来。
沈关音低头夹菜,忽然发现祝劭元面前的碗碟是瓷的。虽然是青花的,价格也不可能超过她用的这套。
简直是她用过最煎熬的一顿饭。
她不敢、也不能随意接受旁人无缘无故的好。这世上哪有白捡的馅饼?况且,这些又不是自己的,用着也不踏实。万一他哪天想收回去,她亦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这饭有些食不知味,放下了筷子。
“可有什么不习惯的?”祝劭元看她没吃几口,以为她不喜欢,“是吃的不满意,还是用得不满意?不必拘束,直接和我提便是。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最好的。”
沈关音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实际上,她浑身上下都不太满意,但是不敢明说。
“……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刚来这里,不太习惯。我想着,要是能在这里走走,认认人,大概就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大概就和她这般大差不差。
祝劭元点点头,“这院子内外随便你去,不过……暖阁一侧的书房不要去。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困就先睡。”
沈关音乖巧地点头,默默记下。
***
青州府府衙。赵廷真坐在正堂,手边是逸都县县令严同大。
赵廷真手里端着一盏茶,但是一口都没喝下去。
半晌,他说道:“昨日,北京来消息,钦差大臣已经从北京崇文门出发,准备一路经过涿州,入境河间府,冲着咱们青州来啦!”
严同大看了眼上级的脸色,没有说话。
“上月十三,黄之正上书弹劾,被陛下留中不发;我跟朝廷上书乞休致仕,也被留中不发。这些日子,我日日等,日日盼,就像只架在烤炉上的兔子,煎熬得很呐。”
严同大自然知道,宗室案不是小事。赵大人有心无力,便想甩锅退休,谁想皇帝偏偏已读不回,既不让赵廷真罢官,又不让他致仕,搞得左右不是人。
堂内陷入尴尬的安静,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荀典史坐在下首,将领子扯开一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手帕,拭了两下额角。
忽然,一位书吏小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他无视一众上官,气喘吁吁地跑到赵廷真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人,有人投案,他说他是那桩案子的知情人,正在外头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