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三点,暮鼓刚刚敲下最后一声,一辆马车无视宵禁,在暮色笼罩的城内缓缓行驶,最后停在青州府衙的大门前。
府衙的门子下了台阶,对马车旁的小厮问道:“做什么的?”
小厮递上状纸:“我家主人有紧急事务投案。”
门子见他们煞有介事的模样,大概猜测了一下他们的情况。况且,现在已经宵禁,现在跑到衙门里,可见确实有案情。他扫了眼马车,最终将他们放了进去。
一个穿着红方鞋的男人踩着马杌下了车,他的袍脚拂过车辕,不曾蹭到一点尘土。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自行穿过六房,去了司吏所在的签押房。他象征性地扣了一下门,还未等人答复,便自行将门推开。
“是司吏么?我要投案。有件事,必须当面禀报给知府大人。”
坐在书房当值的刘司吏一愣。出了什么事,要直接见知府?
要么真有急事,要么投案人疯了。
刘司吏瞅了一眼来人,只见他约莫二十岁,士人打扮,气度不凡,身后还站着一个垂手肃立的提灯小厮,他马上排除了第二种可能。
他想了想,还是得拿出基本待客之道,便用相当客气的口吻说道:“阁下是何处人士?有何急事要报?”
“宗室案,鄙人有一桩陈情,须当面告知赵大人。”
刘司吏着实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请阁下稍等片刻。”
踏出房门的一瞬,刘司吏才想起来,对外面说道:“先去给里面的人倒杯茶,把他带到二堂。”
恰好挂号房的陈典吏也在,两人便低声讨论了一番,不知是该将知府请来,还是唤推官或幕友。毕竟,他们两个小小吏员,哪来的权力直接把知府请出来?
纠结了一番,他们打算先叫推官来瞧瞧,不成想那男子坚持,只肯和知府大人说话,口气不小。
眼瞧着府衙的窗户一户接一户地亮,最后,幕友老先生仔细听了刘司吏的报告之后,发了话:“若此人真涉及宗室案,便是压不得,我亲自去知府那走一趟。”
却说这头,赵廷真得了小吏通传,闻之肃然。他未说什么,几句话便解散了会议。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人往门外走去。
刚踏进门口,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士人模样的年轻男子,一手杵着太阳穴,阖目坐在客座。赵廷真的目光在男子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倏然瞪大眼睛,一整日坐堂的疲乏顷刻间烟消云散。
惠王?
赵廷真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日、冬至、正旦日,地方官员都要拜见亲王,乃是制度规定。虽然他翘过几次班,但总归是面见过的。他当即断定,这就是那位亲王,没有错。早些日子,他已经查得惠王生还的消息,为了找他,多次跑空,今夜反倒跑到府衙来。
男人注意到门口的响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是在确认赵廷真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位知府。几息之后,他放下胳膊,稍稍端正了仪态,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伸出一只手:“赵大人,请。”
他没有站起来,因为按照制度,宗室尊于知府。但在二堂,只不过是一场私下对谈而已,他仍然表现出足够的礼貌和耐心。毕竟知府是长者,他还年轻。
赵廷真一边琢磨,一边落了座。书吏早已退了出去,在窗户外留下几道影子。
“赵大人,听说前些日子京师已经派刑部、都察院、东司房三位官员前往青州,勘问此事,可是真的?”
赵廷真拂了一把胡子,说道:“正是。殿下夤夜造访,可是为了化解此事?”
祝劭元笑了笑,摆了下手,语气谦和:“哪里是化解,您抬举我了。不过我确实有求于您。”
“请讲。”
“我刚刚得救时,尚且不知道袭击我的真凶究竟是何人,因而心中惶恐不安,不敢贸然现身,这才藏匿起来。多亏了赵大人和严大人明察秋毫,将真凶缉拿归案,才让我坐在这里和您说话。”
赵廷真点了点头,眼角挤出一对营业性的笑纹。这混球,马屁拍得倒挺好听!为了找他,不知道加了多少天班,想甩锅都甩不利索。
一向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赵廷真自然不会将情绪显露出来,他笑眯眯地说道:“殿下回来便好。不过,今夜忽然造访,大概还是有别的事情要说吧?”
“那是自然。大人的难处我知道,自我出事以来,黄之正大概没少告御状吧。您的致仕计划看上去似乎也进展得不太顺利。
赵廷真一愣,这事儿他怎么知道的?
祝劭元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废话不多说,我只有一个请求,待京官即将到达青州前,把我送去王府即可。不是什么难事,对您和县令都有利。不管我在朝廷那里留下何种印象,都是京官该管的事,跟青州府的官员们没有关系。你们只需要负责把我送回去,御史的弹章就不做数了。”
赵廷真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京城的官员已经出发了,可能不过十来日就会到达青州。如果此时他查核案件,再向朝廷奏报,即便是六百里加急的公文,也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两条线正好错开。若是中间有个一二,他和严同大也不好跟朝廷交代。如此,这个提议便是好事,他正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殿下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赵廷真站了起来,客气说道:“不过,殿下今夜前来,可有他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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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劭元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必再多说任何话,因为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说到这份上,足矣。
***
薛珉才第二日将家用放到院内的石桌上,却发现沈关音根本没来取。他去找了潘四娘,对方对此事讳莫如深,只说她搬走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回到宅子,他发现沈关音留下了一个折纸扇。
一个隐秘的角落微微触动了他。他伸过手,将纸扇打开,发现是一张字条:
“有需要请到墨青斋见我,那里还可以寄送信件。”
短短一句话,结束。没有解释她为何要走,也没说去了哪里,跟不知道她住在哪。薛珉有些沮丧,但又喜悦——她还记得那些暗号。犹记得他和关音儿时定下的游戏规则,细长条是急事,纸扇是严肃的事,当然还有叠纸方胜——这是他们定下婚约后,他送给她的。
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她被丈夫发现了?那日她说过,她夫家不久后会回来。
左右也想不出个一二,他便回到县衙,调取了她的黄册底册。
“沈氏,开封府人,原籍未嫁,父母亡故,新历十六年投逸都县乔氏处寄居,系其姨母。”
未嫁人?
他没有注意到她父母亡故的消息,带着对未嫁的疑惑,去了一趟乔氏的住处。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位亲戚不是别人,而是府城内鼎鼎有名的花商。他以好友上访的名义,打算见见沈关音。
等了半晌,应门的却说道:“沈小姐前日已被接走,不再府中,公子请回吧。”
在薛珉再三坚持下,对方给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解释:“是出嫁了,是谁说不得,慢走不送。”
府门无情关上,薛珉看着眼前的铜环,马上设想了几种可能。
其一,她自己跑了,可能是私奔、逃婚;其二,被掳走卖掉了。
他们一起长大,沈关音的性格他很了解。他打小看着关音长大,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时,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小美人坯子,性格也傲气,在情事上,决不接受做妾或外室。以孙府的条件,他们大概率不会让前两种情况发生的。
他本以为还可与她再续前缘,谁知竟又错过。他走在街道上,神情愈发凝重。
等等。
他顿住脚步,忽然联想到一种他最不敢设想的可能。
孙家不是小户人家。一个孤女出嫁,且对此闭口不谈。
她被权贵纳走了,成了贵人府中的姬妾。某位高官,抑或是宗室。
甚至,不止“纳”这么简单。显然沈关音是不愿接受的,否则为何跑出来?还能是什么原因?
她是被献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