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伯指挥着下人,捧着青花瓷食器鱼贯而入。一进屋,却发现屋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急急忙忙跑出去问:“殿下呢?”
在院里值守的崔旗校说道:“殿下方才带着几号人出去了,说去接个人便回来。”
邱伯一愣,什么事这般着急?说到底,人也走了,他便差人将饭菜放在炉上煨着,想着殿下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可不能吃凉的。
且说这头,祝劭元坐上轿辇,为了不引人注意,房夫人建议将马换成毛驴。但祝劭元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坚持坐马车。一切准备停当,他让甘管事赶回孙府,另一边去田庄寻人。
田庄里却没有沈关音的影子,祝劭元亲自回房看了一圈,她的家当还在,几个大箱子,衣服和文房也没取走。
祝劭元一声不吭地退出屋子,然后去找了沈关音最熟的张嬷嬷。这次见到他,张嬷嬷态度竟恭敬许多,反倒有了些距离感,答话也是滴水不漏:“……姑爷,沈姑娘几个时辰前去了城内的潘氏宅行。”
他眉心一拢,冷声说道:“她去宅行做什么?”
张嬷嬷被他的眼神搞得有点怕,便将实话全部抖搂出来:“姑娘说想去典个房子住,还说若是您回来,叫我不要告诉您。”
祝劭元眯起眼睛,简直有些不可置信。不过想着和她暂时分别几日,人就一声不吭地跑了,怎么这么利索?还想瞒着他,怕不是有鬼。
他想起孙成书在宴席上随口一提的名字,心中疑窦丛生,走向马车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快起来。
“姑爷!”张嬷嬷在背后喊道,“官府那边还有事邀您前去。”
祝劭元脚步一顿,说道:“我自会处理,此事便不劳烦你了。”
他又匆忙赶去潘氏宅行。潘四娘临着收工的时辰,却见一个留头的小厮儿站在门口,捧着一块半个手掌大的银锭儿,规规矩矩地报上一个名字,说是替自家主人询问的。
潘四娘问他主人和沈娘子是什么关系,那小厮坚持说道:“这是我主人的家事。”
潘四娘做这行自然有自己的规矩,但她很快便注意到停在宅行外的马车。一匹溜光水滑的枣红马,后面的车不是顶奢,但识货的能看出来,绝非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
她最终没忍住,放弃了职业底线,将沈关音的典屋记录一并说了。她一个平民百姓,犯不着为了一单生意得罪贵人,更别说贵人还这么大方。这么大的银锭儿,够她两年吃穿了。
折腾将近一个时辰,马车绕开主路,缓缓绕进那处宅院一侧的小巷子里。
沈关音正在二楼收拾床褥,她并不打算仓惶入住,毕竟她一个人的随身行李不少。薛珉将她送到这里之后便回了县衙官舍,在官府任职的人,在衙门里有各自的住所,用不着和她住在一起。
车轮碾过石板路,最后在楼下停住了。沈关音将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走到窗边望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马车,她心里头纳闷:薛珉不是刚刚走么,怎么又回来了?
门外想起几下敲门声。沈关音没多想,便上前开了门。
“小姐,请移步。”
沈关音愣愣地看着小厮,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停在身后那辆马车上。
她低声喃喃:“里面是谁?”
小厮说道:“小姐过去便知,请。”
沈关音往前走了几步,一股没由头的心虚悄悄爬上脊背。
这车马,分明是个钟鸣鼎食之家才能用来代步的。车帘密不透风,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忽然,里面响起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上来。”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沈关音咬咬牙,硬着头皮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内比她想象的凉快。她刚坐稳,见到一旁的男人,不由得一愣。祝劭元依旧穿着便装,头戴飘飘巾,一件水绿色鲤鱼戏藻绉纱道袍,一对大红方鞋。他倚在窗边,一只手扶着太阳穴,双腿自然地叠起来。不知是不是她看走眼了,周身多了些的玉石的莹润和光华。
祝劭元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戏谑道:“看够了?”
沈关音别开脸,“……不是,我没有。”
他观察半晌。沈关音别开脸后,就盯着鞋面,像个认错的孩子一样,等他发话。
他决定先拿软话套套她:“这么多日没见,有没有想我?”
沈关音犹豫道:“你走后,我几乎每日早晚都去门口等你,但你一直不回来。你到底去哪里了?”
他道:“家里出了点事情,没想到耽误了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在路上着实遇到了些麻烦。一群不知身份的人忽然出现,导致官府在各个关卡加强巡检。他的官凭路引都是伪造的,自然经不起查,只能悄摸在客舍躲几日。但是,他却隐隐期望着沈关音的反应,他想知道,这些日子里,她心里是否有她。
目前看来,她真的在意。
看着女子有些郁闷的脸,他不得不将喜悦和自得压了下去,问道:“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觉得田庄太破旧,就想找个好地方住。你看,这里临近官府,正好方便我做代书。”
“嗯,有道理。”他摩挲着指节,问道:“怎么不告诉我?我很想你。”
沈关音悄悄看了祝劭元一眼,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里没有责备,反倒多了些委屈。愧疚瞬间涌上来,将方才那点心虚挤得无影无踪。先前,她把他想得那般不堪,疑惑、埋怨,翻来覆去揣度个遍。
“我没想和你分开,我只是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就和我回去吧,好不好?”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这是他所能拿出的最低姿态了。
沈关音脸上却没有欣喜,她有些担忧道:“去哪里?我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你的家庭……”
祝劭元耐着性子说道:“先别着急,回去后我都会告诉你。去屋里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带你回家。”
沈关音拧着手指,似乎在做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她若跟祝劭元走,薛珉那头怎么办呢?
祝劭元马上注意到了她的小心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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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放心,我跟潘氏宅行说好了,房主不会为难你的。至于你的行李,我差人明日去田庄取。”
沈关音思索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探过身去,吻了吻她的嘴角:“乖。”
片刻过后,马车出了南城门,走过一段宽阔的土路,最后拐到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小径里。两侧簇拥着茂密的蔷薇花架,高大、隐蔽,足足可以遮挡外面的眼睛。
下了车,沈关音被带到已经收拾妥当的小院落。青瓦墙头,牵牛花倾泻而下,形成一道花瀑。若是春夏时节,她就能看到蔷薇、木香、凌霄依次盛开,风过则簇簇摇曳,落英满地,美不胜收。
她呆呆地望着院落,不敢相信,青州郊外还有这般美景。
“别看了,先进门收拾收拾。我等会来看你。”
祝劭元扬了扬下巴,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梳着对儿双丫髻,发髻上挑着珠翠花簪,耳上戴着珍珠葫芦环,连妆花裙都是曳地的。女孩双手揣在袖子里,对她欠了欠身子。
“小姐,我名叫柳依,请先随我沐浴梳洗,之后用膳。”
沈关音被带进浴室,木桶里竟然已经备好热水,还撒了许多玫瑰花瓣。
柳依把她引至衣架前,出其不意地解开了沈关音上袄的系带。
沈关音吓了一大跳,“我自己来!”
她许久不被人精心伺候了,如今反倒有些不习惯。她把衣服一件件褪掉,搭在黄花梨衣架上,最后只剩下一块主腰时,含糊地挤出几个字:“那个……能转过去么?”
柳依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吩咐道:“我去拿沐浴用品。”
沈关音三下五除二脱了主腰和合裆裤,一溜烟儿钻到浴桶里,弓成一只虾球,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柳依实则故意放慢了动作,听到她扑腾入水的声音后,才转过身子,将沐浴用品放到浴桶的置物板上。
小小的木板上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有木槿叶熬制的洗发水,掺了花瓣的香皂团,还有几个玻璃瓶装的油,不知做什么的。
柳依现在她的头上抹了点洗发水,反复洗了三遍。这个环节还算正常。
但到了搓澡环节,事态开始失控。沈关音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柳依帮她措,坚持自己来。在两人推搡下,浴桶里的水如惊涛拍岸,洒出一大片。
本来面无表情的柳依见此情形,嘴角不听使唤地往上翘,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小姐,这次是我帮您洗,您只管受用便是。往后可是要服侍殿下的,到那时候,您也这般躲着,不肯叫人碰么?”
“殿下?”沈关音如五雷轰顶。她最不敢想象的词汇,竟然从一个小侍女的嘴里冒了出来。
柳依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把香皂打出泡沫,抹到女子雪白的后背上。
沈关音扒着浴桶边,半天才开口:“你们的殿下,是哪一位殿下啊?”
“正是青州府的惠藩。”
“不是郡王?”
“是一字王哦。”
沈关音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