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许长随已经从账内起身,梳洗完毕,吩咐典膳所备膳。半个时辰后,她才回房,服侍乐安王更衣。
乐安王正坐在圆桌前,衣冠齐整。许长随则穿着宫衣,在一旁服侍。桌上摆着厨役呈上来的饭菜,白切肉,羊肉炒,青蒿汁,香米饭,豆汤,一样样分成小碗,放在金盏银盘里,好不奢华。
郡王看了眼身旁的人儿,说道:“坐下来吧,一起吃些。”
许长随低头看了看已经落座的郡王,心里不免泛起一阵涟漪。这位郡王殿下生得端正白皙,容止都雅,虽说可能比不上惠王,奈何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垂头含笑道:“是。”
按规矩,郡王府挂名的正式厨役通常有两个,亲王则更多。但乐安王从不理会这些规矩,他也从不把哥弟放在眼里,不过多了几个厨子,也无伤大雅。
还没吃几口,一个内侍踏着小步子,慌慌忙忙地窜进寝殿:“禀殿下,护卫来报,出大事了!”
乐安王筷子一顿,“有那么着急?等我用完膳再说。”
许长随见内侍焦急,便软声说道:“殿下,如此急的事耽误不得,等内侍说完了再用饭也成。”
乐安王便道:“说吧。”
内侍说道:“殿下,昨日清点归府护卫时,发现少了一个人。刚刚有个留头的孩子登门,说他应他人之命,把一个木匣转交给殿下。门正按规矩查勘入府物件时,当即晕了过去。”
许长随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一只手,创口极其不规整,门吏判断这是被钝刀切开的。附带一枚牙牌,正是昨日失踪的那位。”
许长随霎时瞪大双眼。这名护卫要么是暴露行踪被杀,要么是发现了什么才惨遭灭口。
祝劭恩将筷子重重撂到桌子上,厉声道:“一群废物!”
他一手抓起酒杯,一把掼到堂下。精致的青花瓷杯顿时炸成一堆碎片,酒液迸溅开来,顺着地板蜿蜒成一道浅色的水迹。
周围的侍从如乌龟伏缩在地,颤颤巍巍地齐声说道:“殿下,殿下息怒!”
“这个贱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我护卫,犯我王府!”乐安王站起身,“把罗内使叫来,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不多时,罗内使头戴刚叉帽,身穿绿色直身徐徐登殿。方才的事他已有耳闻,他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垂头拱袖道,“殿下息怒。这等恶徒胆大妄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等龌龊之事,断断不可再留。臣奉劝殿下与其终止联系,不必再议。至于护卫的事,倒不如先设法派人通禀州府,若发觉该人踪迹,当即捕杀。”
“州府?我如何跟赵廷真说理?他虽然不过是一个知府,但不是傻子。我的护卫跟踪别人反被杀,但凡长个脑袋的人都会连带着怀疑我有问题。”
罗承奉对答:“殿下,臣有一个法子,不知可否采纳。如今惠王迟迟不归,卖惠王府一个人情,告诉他们,我们为了惠王的事牺牲不少,也好和秦妃娘娘说上话。”
一提起母亲,乐安王的神情倒也柔和了些,但他仍有犹豫:“最近几次我差人过去,母亲只说她专心养病、供佛,推辞我来探望。惠王出事,还是莫要把她牵扯进来为好。不过你说的倒是可以采纳。”
罗承奉抬眼一瞄,见殿下神色缓和,便向一旁的许长随使了使眼色。
许长随意会,轻移莲步上前,说道:“禀殿下,最近奴婢的姐姐许长侍感染了风寒,想来有了几日了。奴婢这个做妹妹的也应该去探望才是。奴婢知道殿下为兄长惠王殿下的事情操劳,夜不能寐,可是奴婢也是有手足之人……”
乐安王一抬眼,便是一位凌波若秋水的眸子。想来这几日许长随确实没戴花簪钗,只有一头素素的金丝假髻,外头罩着黑纱,袄裙也是素素的暗纹。
想来定是思虑许长侍的病,无心思打扮了。想到这里,他顿生怜爱之心,拉过她的手,摩挲了两下。
“是我欠考虑了。改日你去库里取一些补品,不必拿着我的信物,去看看她吧。罗内使,你依言照办,跟王锦打个照面,他应该不会禁止一个下人进去的。”
许长随嘴角荡漾出一抹笑,低声道:“妾知晓了。”
***
沈关音从官府赶回来的时候,比往日迟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进门,她看见祝劭元抱着枕头,蜷在罗汉床上睡着了,身旁的案几上放着她的稿子。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松了口气——走之前,祝劭元一路送到田庄门口,仔细帮她整理好披风的扣子,再三叮嘱她早些回来。
结果还是回来晚了。并非是沈关音故意,而是恰好遇到了大事。她与荀典史说完话,刚出签押房,就被县令的书吏叫走问话。对方把官道上发生的事情又详细地问了一遍,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都不放过,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离开衙门之前,书吏特意嘱咐道:“此事若有旁人问及,莫多说。”
沈关音问不出这案子的内幕,只能无功而返。可不知怎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集市上那张榜文,她隐约觉得,上头的通缉犯和她呈报的案情,像是牵在一条绳子上。想到这里,她斟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敢再往下想。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祝劭元醒了。他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马上清明起来。
“回来了?”他从床上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确认自己没有失态。
沈关音点了点头,将新发的邸报递给祝劭元:“在衙门遇到点事,回来晚了。”
他没有结果去,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半晌过后,开口说道:“我等了好久。”
不过一句平淡的陈述,话里话外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沈关音却心里一软,想说点抱歉的话。祝劭元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下了床,从橱柜里端了一盘茶果子,坐到她对面。
“下次出门时帮我寄出去可好?”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城东八里,红花碧桃茶舍,我想给朋友送封信。”
他说着这话时,言辞恳切,神情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眼巴巴地,生怕她开口拒绝。看着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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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说拒绝了,沈关音心里的愧疚直接放大了一圈。她接过信,几乎没有犹豫:“好,我帮你寄。”
她垂眸看了眼信封,包好的白封上写着:王掌柜亲启。字迹是行草,和平日的蝇头小楷不一样。她把信收好,没有放在心上,说道:“我听管事说,秋实被夫人开除了,连带着个叫柳树的。”
祝劭元有些诧异,“犯了什么事?”
“听说两人对商铺的核心文件做了手脚,这个月账目也有问题。可秋实那小姑娘我是信得过的,怎么会跟送货的扯上关系?”
祝劭元听了没说话。他和张嬷嬷的谈话里未提及过什么账目的问题,除了报官的内容,他只忠告她孙府里有下人手脚不干净,留着恐要生出大乱。张嬷嬷看来是听进去了,转头就把风吹到老爷夫人耳朵边了。
“可有问过具体原因?”
沈关音思忖半晌,说道:“说地契和账目格式全错的,这些原本是由长史司的印信作证,前些日子夫人查账,发现这些全变成了普通民户的私人印章,查了好几日才有眉目。”
祝劭元听完她说的话,目光马上扫了过来,足足停了几息。长史司,是为朝廷派驻到亲王府的行政署,负责掌管王府政令,钱粮等所有府务。一个能有长史司盖印的商铺,很显然不是官办或民办铺位,背后依靠的是宗室。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自己在王府的租户家住了这么多日,孙大郎真是个好心人。不过,柳树既然干得出这种事,必然不是打着一般的心思。难道有人想打惠王府产业的主意?
祝劭元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日他在巷子里见到的郎中不是别人,正是郡主仪宾,他的妹夫吴世杰。
栖霞郡主?
祝劭元虽与郡主为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情感上并不亲近,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但他和郡主并无冲突,向来礼尚往来。难道是那二位贤弟?
现在还没有思路。至于那个柳树……
他的头忽然刺痛了两下,像是有针忽然扎了进去——一瞬间,几段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到他的眼前:草木茂盛的树林,膝下的蒙面人,青筋暴起的手背,周遭尖锐的呼喊,还有一把寒光凛凛的雁翎刀。他还没来得及想起全部,画面便转瞬即逝,只留下残余的钝痛和淡淡的恍惚。
一杯茶水推到他的面前。祝劭元抬起双眼,只见沈关音正在望着自己,长眉似蹙非蹙,眼底带着几丝几不可察的担忧和打量。
“想起什么了?”
他笑了:“多谢,我没事。”
沈关音以为他思绪过多,思多伤脾,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只路上随手买的安神香囊,递到他面前:“拿着这个,可以纾解情绪。”
祝劭元接过香囊,身体的惯性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香囊不大,绣工很次,完全入不了他的眼。但这是沈关音送给他的,祝劭元只好把嫌弃咽进肚子里。
“味道不错。”他夸了一句,然后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杯沿的浮沫,对沈关音说道:“明日,记得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