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一人往较为偏僻的西市走去。西市以杂货、柴米油盐铺子、酿酒坊居多,人流比东市少,行人大多为穿短衫袄裤的平民百姓,鲜有穿长袍的士子生员。
她沿着街巷走,眼睛扫过每一个客店,试图找到祝劭元的身影。
正打算找个人来问,沈关音却瞥见方才在糖画摊子前相逢的货郎迎着她走了过来,正顺着相反的方向急行,货郎伞和小推车竟然都不见了。
她避开对方的视线,赶忙捂住肚子,佝偻着溜到一位卖菜的摊子前,说道:“大娘,大娘,您可怜可怜我吧,我害了肚子,想行个方便!”
那大娘好心地说道:“娘子莫要着急,往里走便是。”
她躲在茅房里盯着外头。货郎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行踪,匆匆往坊门去了。
沈关音进了在里头待了半晌才出来。出来时,货郎已经不见了,她拉着大娘道谢,顺便问了一句:“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子,穿着巾帽、蓝衣红鞋的?”
大娘想了想,手指着坊门的方向:“方才倒是看到了一个,往南边走了。”
南边?正是货郎去的方向。
她顺着石板路往南走,过了吴家绣坊,街面便渐渐冷清下来。再走十来米,地摊、茶水摊都没了踪迹,只有一座半掩着、褪了色的红栅门。出了这道门,石板就变成了黄土路,远方是万顷的官田,一栋朱色的官府样建筑平地拔起,耸立于其中。
他去这里做什么?
沈关音走到黄土官道上,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两侧长着茂盛的灌木,傍着小土丘。
难道他跑到田里去了?
远处的建筑门口有番役把守,他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大门两侧,乍一看去,一切如常。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扫过麦穗的声音。
沈关音屏息凝神,回头忘了一眼坊门。
明明一个人没有,直觉告诉她没有那么简单。
她看向麦田。不远处矗立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稻草人,还有一棵有些年头的杏树,树干粗壮高大,完全藏的下一个人的身量。
沈关音的目光在那株杏树上停留片刻。她沿着官道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没看到有人存在的迹象。
大概是自己疑神疑鬼。沈关音松了口气,决定原路折返。想必祝劭元不会到这种地方装神弄鬼,说不定张嬷嬷已经寻到人了。
她碾了碾脚底的尘土,忽然听见一个闷闷的铜铃声,不急不缓,像是炽热的秋风从小土丘后的弯路延伸过来。这声音她熟悉,是走方郎中常用的虎撑铃。
沈关音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口鼻,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拖进路旁的灌木丛里。尖锐的枝杈簌簌掠过她的衣裙,沈关音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想失声叫喊,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呜咽。
耳边传来祝劭元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别动,是我。”
沈关音挣扎的手僵了一下,这厮胡闹些什么?她随即把胳膊拐到身后,对着他的胸膛胡乱抓挠起来,像只被抓住后颈的小猫,四肢碰哪打哪,带着一股不认输的倔劲儿。
“嘘——”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似乎是对她的胡闹妥协,祝劭元的手松了几分。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肌肤,让沈关音微微绷紧,她反而安分了许多。
远处的铜铃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他们藏身的灌木丛,那声音拖拖拉拉的,每一步走得极慢,仿佛在听什么动静。沈关音屏住呼吸,忍不住透过枝杈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是一个穿着蓝色小团衫的郎中而已,黑不溜秋的,肩上扛着一个幌子,手里拿着一只大红色的包袱。
沈关音几乎无言。方才那股神秘的紧张感,那番屏息凝神的警惕心,到头来竟然是用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走方郎中身上。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祝劭元忽然收紧手臂,将她用力箍到怀里。沈关音被他摔了个屁股墩,肩胛抵着男人的胸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干什么……”她失声说了一句。
“别讲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郎中显然注意到了灌木丛后的动静,眼睛微眯,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丝毫没有要拐弯的意思。
祝劭元见状不妙,一个反绑将沈关音掉了过来,转过身子,将她的脸挡住,只露出一双弓鞋尖儿来。他看着躺在臂弯里的沈关音,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我的心肝……别气了,是我不好还不成么?”
那声音半大不小,刚好能让几步以外的人听清,语调又黏又软,柔得能把她的骨头都酥化了。沈关音被这句话激得头皮发麻,脸蛋唰地烫了起来,瞪大的眼睛又娇又羞:“你在胡吣什么……”
郎中的脚步一顿,眼底顿时蒙上嫌恶之色。哪来的野鸳鸯,大白天都忍不住?
他往灌木丛瞥了一眼,确实看出一对男女的身形,背对着他的方向,衣袍缠绕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大概他们没注意到什么,不过是色急罢了。
沈关音不想和这个胡说八道的男人对视,便将脸埋在他的衣袖里,悄悄看着外面的情形。郎中果真转过了方向,脚步渐远。她刚要松口气,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包袱上——布料沉沉地往下坠,边缘正一滴一滴地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瞳孔一缩。方才远远望去,她还以为这是一块红色的包袱皮。如若那液体是鲜血,那里面的东西?
她不敢往下想。那包袱的大小,圆滚滚的形状,被鲜血浸湿之后反而轮廓分明。
难道是一个……人头?
她半求助半疑问地看了祝劭元一眼。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晦暗不明,半晌过后,他点了点头。
沈关音的呼吸猛地一滞,胃里随即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指尖攥得发白。
“看着我。”祝劭元的双手忽然捧住她的脸颊,直视她的双眼。
她没有反应,白皙的脸蛋更加苍白,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个包袱里是谁?那个郎中是什么人?”
他加重了力度,轻轻晃了她一下,“看看我。”
沈关音这才看过来,目光慢慢地落在他的眉心,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
祝劭元没有催。片刻后,他揉了揉沈关音的耳垂,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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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好些了?”
她点了点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四肢却像绑了沙袋似的,使不出半点力气。刚勉强站直,脚底忽然发软,整个人又栽到祝劭元的怀里,额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颈窝里。
祝劭元顺势收紧双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稳稳兜住。
“别去想这件事,忘了它。”他低下头,将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沈关音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不要报官?我们该怎么办?若是凶手逃了……”
祝劭元想了想,说道:“你说得也对。我们现在去醉花香酒肆找张嬷嬷,再办你说的事。”
***
两人回到东市时,张嬷嬷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在酒肆门前转了多少个来回。一见他们进门,张嬷嬷几乎是扑过来的,连声问道:“你怎么才回来?逛街也不能忘了正经事!”
祝劭元没有反驳嬷嬷的话,只说道:“给她叫杯黄酒,温的。”
张嬷嬷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沈关音,先前还好好的姑娘,现在脸色煞白,口脂都脱了色。
她张罗着将几个跟着采买的小厮丫鬟,在酒肆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都来了,自然要点些下酒小菜。祝劭元不能喝酒,便只叫了茶水。落座之后,张嬷嬷便开始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时不时往沈关音身上扫一眼,似乎在关心她的状况。
沈关音紧紧抓着酒碗,缩在靠墙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往肚子里喝。祝劭元看了她一眼,递上一碟芥末羊肚丝,“来点尝尝?”
沈关音摇了摇头。黄酒性温,暖胃活血,一碗下肚,她的脸蛋看上去比刚进门时恢复了些血色,但仍旧垂着眼睛不作声。
祝劭元心底一软,伸手将手掌覆上她的手背,:“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些?”
沈关音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嗯。”
“手也不凉了,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他旋即松开手,拿起杯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对张嬷嬷说道:“嬷嬷,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酒肆的后院。沈关音探了探头,看见祝劭元对张嬷嬷说了句什么,对方原本松弛的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最后竟露出几分惊惧。她看不清祝劭元的表情,只见两人点了点头,才回到酒桌旁。
“走吧,张嬷嬷带我们去趟官府。”祝劭元压低声音,简短说道。
沈关音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出了酒肆,坐上来时的驴车。
已是傍晚,街巷的行人车马正匆匆赶路。驴车慢悠悠地拉着一行人走到山嘴,沈关音拉开卷帘,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视野,山下的集市、广袤的田野尽收入其中。半山丘错落着民居和各式店铺。一侧是青石板铺就的人行道,另一侧是他们来时的车马道。
天际已经染上紫红色的霞光,云丝或单缕或双缕,盘桓于山丘之间,宛若仙境一般,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这是栖霞山,有祥瑞之兆啊!”一个人大声说道。
祝劭元听到那声呼喊,身形倏然一顿,目不转睛地眺望远方的云霞,直到驴车拐到另外一条路,将他的视线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