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关音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招选录》,一言不发。
她读了十几年书,但说到生计,竟然一滴墨水都挤不出来。
也不知道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看上哪个了?”祝劭元放下手里的邸报,把书册拿过去,一页页翻看。
“代书。”沈关音双手夹在腿心,干巴巴地说道。
“嗯?”他好奇道,“你想写什么?”
她觉得抄书太累、供稿也不一定稳定,若是书坊不肯要,她的薄面皮承受不住。
“我还不确定。”她拿起笔,试着在纸上试着写几个字句。
祝劭元拿来看了看,笑着说道:“你写得很漂亮,读起来像文章,可能适合家书?”
沈关音拿手的笔顿了一下,“家书赚得不多。”
她看准了三个,家书、婚帖、诉状。家书要求低,但赚得少,一单只能赚几文钱。婚书如庚帖有格式要求,酬劳通常为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诉状要求最严格,但单笔几十文起步,不同案件收费不同,若是案情重大、涉案为多个地区,酬劳可能更多。
沈关音打着算盘。她通晓诸多律法,对写诉状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唯一让人担忧的是,诉状承担的法律责任也更大,教唆诉讼是要治罪的。
“要不随采买的一同出去看看,碰碰机会。”沈关音说道。
祝劭元点了点头,将她圈出来的书页撕下来,码放整齐,温柔说道:“我在庄子待得久了,正觉得闷,也陪你去看看。”
不多时,沈关音和张嬷嬷站在院外的樱桃树下等祝劭元出来。
沈关音靠在樱桃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
一个大男人,出门前梳洗要这么久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张嬷嬷在一旁瞅着,觉得姑娘今儿模样不一般,整个人收拾地盘正条顺的。发顶绕了对小双环,外罩松花绿牡丹绣球合领披风,下穿淡粉褶裙。脸上拍了薄薄的粉,眉毛也描成细长的。头上簪着时令鲜花,中间簪一鎏金蝴蝶钗,似有蝶恋花之意。
这哪里是要出门采购呀?分明是要私会的!
难怪姑爷收拾那么久,跟心上人一起出门不得好好收拾一下么?夫人果然英明,给沈丫头找了个好人家,想想丫头刚来府里的时候,还不愿打扮呢。
想到这,说曹操曹操到。
张嬷嬷眼前一亮,“姑娘,人来啦。”
祝劭元戴着管事送的巾子,穿着一领打到脚面的素缎蓝道袍,踩着大红云鞋。增了些气度,带了点温文尔雅的感觉,像个穷书生。
真是对金童玉女。她心里打好了主意,等把他们送去集市,她就不打扰小两口共处了。
沈关音半晌才等到人,眉眼已经挂上了些许不耐烦,见到来人,少说也愣了几息。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点话来。
几个人乘驴车到了县里最大的集市,此镇物产丰盛,也是孙府所在之处。除此之外,毗邻此地的是大片隶属于惠王府的官庄,一些官员和富商也在此购买田地和宅院,多有佃户。
下了车,张嬷嬷开口说道:“姑娘,咱们申时一刻在醉花香酒肆碰面。”
说完,便驾着驴车扬长而去,险些给二人扬了一脸沙子。
“走吧。”祝劭元抖了抖袖子,拿出那几张书页,打算顺着地址找那几家铺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没见沈关音跟上来。
“你怎么……?”他转过头。
沈关音站在几步开外,抿着嘴,头上的小蝴蝶扑棱扑棱的,不高不兴:“难得一起出来,你就想办事?”
祝劭元张了张嘴:“我还以为要把正事先办了……”
沈关音抄起胳膊:“嗯,正事。这个最重要。”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沈关音今天出门打扮得这么隆重,不光是想给店家留下个好印象。
祝劭元沉默了一瞬,说道:“那你说,先逛哪?”
这可是来之不易的好机会。他压着嘴角的窃喜,旋即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我陪你。”
沈关音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办正事吗?”
“是我的不是。”他的语气软了好几分:“想买点什么,吃点什么?我请你。”
她别过脸:“我想吃糖水。”
“好,就糖水,你要糖画也行。”
沈关音嘴角这才翘了一点,她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在祝劭元前面,好像故意等他跟上。
“我想去东市的甜水铺子。”
祝劭元看着她的背影,急忙说道:“等等我,别走那么快,我伤口还没好……”
两人走到一家两层高的铺子,灰墙黛瓦,檐下挂着一面蓝色的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纽记糖水铺。
一楼座位不多,但顺着木梯往上走,沿街的二楼有一个小露台,摆着几张方桌,正坐着三三两两的人,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彩瓷碗。
沈关音眼前一亮。她很喜欢沿街的座位,氛围感好,还有景色看。
“想喝这家的?”他看见沈关音从刚刚起就在攥着他的衣袖,生怕他跑了似的。
沈关音没说话,正看着二楼出神。
“那个位置正好,赶紧上去,别被人占了。”
手腕忽然一热。
沈关音低头一看,祝劭元不知什么时候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拉着她往里走。
“你干什么——”沈关音被拽得一晃,险些栽到他身上。
“上去看看。”
他拉着沈关音走到楼梯口。她心口咚咚地跳,不是跑的,而是他的温热手掌紧紧箍着她的手腕。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道。
祝劭元站在楼梯拐角,冲她笑了一下。日光从露台倾泻下来,为他的轮廓镶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关音倏然停下脚步。
她被那道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她忽然觉得,若她还在过去的家,若父母没有早早去世,她的生活说不定就像现在这样,和同龄的娘子们一样出街游玩,嫁人之后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怎么了?不上来?”
祝劭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如梦初醒。沈关音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她的生活早已翻天覆地,他也不是她要嫁的人。
“快上去吧,我已经饿了。”她提起裙摆,自顾自往上走。
祝劭元没说什么,他跟在后边,随她去座位上坐好。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整座集市几乎没入眼底,还能远望天边的丘陵。
糖水铺子的小二早就在一旁候着,给二人倒了杯大麦茶:“二位,这是食单。”
祝劭元接过来看了看。
“酥油泡螺、橘子冰乳、葡萄酥酪……”他的目光扫过食单,一行行念出来,最后在某一行停住了,“我要这个。”
他点了一碗红糖圆子。
“我要这两个。”沈关音冲店小二比划了一下,“赤豆酥酪和山楂冰乳。”
“好嘞,客官。”小二麻溜收拾了食单,下了楼梯。
一个热一个冷。可惜没赶上樱桃,西瓜和水蜜桃的时节,她更喜欢这几种水果。
祝劭元扬了扬眉毛,“你点两样?吃不完怎么办?”
沈关音杵着下巴,别了他一眼:“吃不完就吃不完,要你管?”
祝劭元笑道:“你今日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说话的工夫,小二扛着餐盘过来了。他灵活地将三个碗放在桌子上,说道:“慢用。”
沈关音拿起勺子,把赤豆酥酪端了过去,小口小口吃着。铜锅炖的的乳花口感柔滑细腻,奶香搭配着赤豆沙和糖霜的清甜,沁人心脾。
“你不吃?”祝劭元指了指那盘冰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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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关音捧着碗,将最后一勺酥酪送进嘴里。这家铺子的量不小,一碗几乎顶饱。
她定睛看了看,两人面前的碗都空了,就剩下那碗冰乳,已经有些化了,还一勺没动过。
祝劭元放下银勺子,问道,“这个你吃吗?”
沈关音看着冰乳不发话。山楂汁已经要和冰乳融为一体了,但她有些饱了。
她想和祝劭元一起将这碗吃了,但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将勺子伸了过去。
“珰”地一声,她的勺子撞上祝劭元的勺子,格外响亮。
她下意识地缩了回去,看了眼对面的男人。祝劭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勺子停在半空。
“一起吃吧。”沈关音别开目光,专注地挑起已经融化的冰乳。她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面前的空碗,不去看他。
祝劭元将勺子送到嘴边,明目张胆地看着沈关音。她发间的蝴蝶静静伏在鲜花旁,一撮碎发被微风刮到脸颊,她便伸出藏在宽袖里的手,将其别到而后。她的手修长白皙,柔若无骨,甲型也修得干干净净,染了丹蔻,与肤色红白相映。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今日打扮挺好看的。”祝劭元忽然说道。
沈关音的手没有停,但鲜红如花瓣的耳尖不会骗人。
“嗯。”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祝劭元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两人在甜水铺子上吃着甜品,从下看恍若寻常男女。
一个打扮普通的壮汉扫了从街头路过,扫了他们一眼,马上就淹没在人群中。
***
吃完冰乳,二人去了墨青斋。
这便是秋实介绍的书斋。两层楼高,挤在一家酒肆和驿馆中间,安静地格格不入,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沈关音刚进门就被新上架的话本吸引了注意力,祝劭元便自己上了二楼,打算先探探路。
二楼的窗边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读书的人,祝劭元转了一圈,没看见招代书的牌子。
他走到一处,看见一个着方巾披风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处看书,手里拿着一本《洗冤集录》。
洗冤集录?作者是宋慈。这莫不是正好有关?
祝劭元悄声朝男人问道:“这里可有招代写诉状的铺位?”
那男人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他旁边的东西。
他这才看见书架旁挂着个破旧的牌子,狂草书写:兼代书,招人。
沈关音看到一半,被祝劭元叫了上去:“过来,有人想和你谈谈。”
她便放下东西,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似乎正等着他。
男人将水晶眼镜摘了下来:“刚刚有人跟我介绍你,你能写状纸?”
沈关音道:“现在招人吗?”她余光扫了一眼,没看见祝劭元的身影。
男人似乎有些兴趣:“律法之类的大概懂多少?”
沈关音犹豫了一下,报上了几个国朝通用律法。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格式我也明白,不知道能不能试试。”
他把书放下,“哦?那你说说,状纸该怎么写?”
沈关音道:“分人命告辜式,命第式,告盗情伏式等不同种。就以告奸情状说,格式便是:人为奸青,才娶某氏,或此身死。某人某人证上告。”
男人略微瞪大眼睛:“敢问尊姓大名?从何学来?”
沈关音道:“鄙姓沈,家父曾在刑部任职过。”
他不可思议地连连点头,拿出一个牌子,递给沈关音:“我是逸都县典史,姓荀,这是我的身份牌。”
她拿过来一看,小小的铜牌上,刻着“捕盗缉凶”。
沈关音心里一惊,怎么让祝劭元撞到的衙门典史?她想悄悄行个礼。
男人摆摆手,“又不是在衙门,不必多礼。这个代书摊子明日要搬走了,你既然有意,明日就来巡捕衙的签押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