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沈关音想和张嬷嬷一同上前,却被祝劭元一把揽到怀里,拽到角落。
“你做什么?”沈关音大惊。她的胳膊不老实地扭动,企图挣脱他的控制。
“别动。”他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要是被人瞧见参与此事,少不得惹一身腥,不如待在这里旁观。”
祝劭元说的确实有理。
孙大郎搞不好会认为他们吃白饭不成,反而陷害他侄子。如此一来,他们别想在孙府混日子了。
但他揽着她做什么?
男性的气息和温热几乎完全拢住她的后背,他的下巴也不经意地蹭她的发顶,轻得如同微风拂过。
一股痒意让沈关音猛地一颤,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她已经很久不曾与他人有过这样亲近动作,因而对他的触碰感到不知所措。
还未等她说话,祝劭元已经松开了她。
她转过头,祝劭元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甘管事房门前的人群,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反应。
沈关音微微挑了下眉梢,难道她想多了?
他们没能在外面待太久。
张嬷嬷等人已经将那对兄妹收服了,请到屋里。天空忽然掉下几个淅淅沥沥的雨滴,转瞬变成倾盆大雨。
两人急忙提起衣摆,踩着水洼旁的空地,躲到了一座凉亭下。
好在孙大郎财大气粗,在田庄也修缮了一座小园林,不至于变成落汤鸡。
两人在亭子里等了半晌,仍不见雨停。祝劭元果断解开外袍衣带,罩在两人头顶上。
“咱们走回去。”
沈关音还未反应过来,肩膀已经被他揽住。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覆在她肩上的手掌足够有力量。
离田舍还有百步距离,就算跑也会变成落汤鸡的。祝劭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更是跑不了。
“你……”沈关音看向他。袍子完全罩在她的头顶,祝劭元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已经完全湿透了。
雨水潲到了他的侧脸,顺着俊美的眼睫流到鼻尖,洇湿了衣料。
“好好看路。”他将衣袍撑了撑,“别看我,要不然鞋要脏了。”
沈关音忽然往侧边移了半步。
祝劭元发现头顶的衣料塌下一块,转头一看,身旁的人儿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乌黑油亮的头发也挂上了水珠,鬓角的碎发黏答答地挂在脸上。
他忍不住皱眉,“你在做什么?”
“你淋我也淋,这样才公平。”沈关音执拗地说道,脸上满是不服气。
什么公不公平的。
他低声怪了一句,不由分说地把沈关音搂到怀里,这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沈关音撞进他的怀里,正巧碰上祝劭元的颈窝——
那股痒痒的感觉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了,想花瓣拂一般。
沈关音没能挣脱开他,闷闷地抽了下鼻子。
“怎么?还来脾气了?”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沈关音低头看着二人的鞋尖:“……没脾气。”
他挑眉:“那你抽什么鼻子?”
“我鼻子痒!”
祝劭元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头:“好,你鼻子痒,等我回去给你挠挠,看看是不是真痒。”
说着,他低下头,偷偷亲了亲她的头发。
***
回屋之后,祝劭元将湿衣服拧了,挂在衣桁上。他们在田庄居住的屋子不大,但五脏俱全。靠窗的是一张书桌,上面有笔架,砚台和茶具。
一只六方紫砂壶,两只品茗杯,装着沏好的黄山云雾。沈关音最好茶,还喜欢用牛乳勾兑茶汤一起喝,茶具从不离身。
中间一只小圆桌,摆着瓶花和高足碗,碗里的蜜饯永远是满的。墙上还挂着一个用大卷轴做成的兜,里面收纳了些小卷轴。
沈关音收拾妥帖后,点上一支玉兰香丸,将干净衣服拿出来,放到薰笼上熏着。
这是她身上久留香气不散的缘故。沈关音独爱此香,即便落魄,她也在竭力维持一些体面。
祝劭元换上管事给的新衣服,坐在暖烘烘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手折,聚精会神地翻看。
沈关音坐在桌旁,将窗户撑开一点缝,煮上一小盅乳茶,静静地拿起《狮吼记》翻阅。
祝劭元瞥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这字写得不赖。”他随口说了一句。
沈关音从话本中抬起头,小声说道:“随手写的……我没什么特长,就会这些。”
“没特长?”祝劭元将折子放在案上,指尖摩挲着手指,“那你从小看什么,学什么?”
“也没什么,小时候学四书五经,长大点就让背问刑条例这类。”
他顿了一瞬,忽然笑了。
“问刑条例。”他重复了一遍,“你会这个,告诉我没什么特长?”
沈关音抬起头,不明所以。
他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沈关音一愣。
喜欢做的事……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刚到孙府时,夜深人静,她披着外衫,躲在耳房里,写着自己看了都要捂脸的东西。
然后她猛然想起,这个人偷看过她的稿子。
沈关音的脸色倏地变了,她看向窗外:“没有。”
祝劭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转瞬即逝的异样,揶揄地眯起眼:“真假?我看你的表情,分明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你的幻想。”
祝劭元从床上下来,坐到她身边:“我不可能看错。难道?”
他恍然大悟:“上次你丢在门口的那本——”
沈关音瞬间炸了:“你偷看了还说!”
“我就看了一页。”
“……半夜都不行,一个字都不行!”
“那是你写的?”祝劭元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个张生和……”
“闭嘴!”
沈关音抄起话本,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好几下。沈关音气得说不出话,从书柜里抽出一叠蓝册,说道:“你看这个。”
他问:“这是什么?”
“我母亲记录的地方风物志、习俗纪闻,我重新整理的。”
“不是那本?”
沈关音没好气道:“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祝劭元翻了几页,手指在翘边的书页上停了一瞬,忽然抬眼:“我帮你重校一遍吧。”
沈关音愣住:“校什么?”
“图注,地名,风俗。”他扬了扬册子,“青州纪行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沈关音张了张嘴,最终说道:“你是青州人?”
他顿了一下,“算半个。有些地名还是老叫法,近几年还有些新的风物。”
乔淑人年轻时随父母宦游,走南闯北,这些纪闻都是多年前记下的了。沈关音不曾云游四方,投亲路上艰险,也无暇顾及这些旧稿子写的对不对。
如今有个现成的本州人提出帮忙,何乐不为?
沈关音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萧瑟的寒风将窗户纸吹得呼隆呼隆响。光线越发黯淡,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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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油灯了。
沈关音将灯芯挑出来点亮,随手朝着习惯的位置摸过去,打算拿一本书看。
手指触碰到的却是温暖而骨感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握了一下,这才发觉是男人的手背。沈关音像被针扎了一般,急忙缩回手。
慌不择路的沈关音便从架子上拿了一本,眼睛从书沿上方悄悄抬起,观察祝劭元的反应。
祝劭元没有说话,根本没有关注她无意的小动作。
她的视线在他的手背上停留片刻,悄悄转回书页里。
过了许久,男人发出一声喟叹。很轻,很低,像是忍了很久。
“给你。”他将书稿平移到沈关音这边。
她接过蓝册,逐字逐句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
校勘地极为精细,删改得当,有依有据。不过某处页脚洇了一点墨,似乎是刚刚点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她放下东西,却见祝劭元依旧低着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沈关音瞟了眼她不小心触碰过的手,张嘴却是:“青州纪行有好几卷,仁兄能不能也帮我看看?”
客客气气的口吻,还有点恳求的意味。
这些手稿她是打算重新修订一遍的,母亲病重时仍要口述留下的东西,怎么能轻慢。
“嗯?”祝劭元似乎诧异她还会反过来提要求,“……等等,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在雇佣我吗?”
“不是。”
他疑惑:“那你的意思是我要无偿帮你校稿?”
沈关音硬着头皮迸出几个字:“你是我的丈夫,这是……应该的!”
祝劭元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你之前不是说,我永远都不是你的丈夫吗?”
“我又改主意了!”
***
翌日,孙大郎不得不派人将兄妹俩送走,并写了一封信给孙家长老。
要说孙家两房的矛盾,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孙大郎的胞弟二郎早逝,留下一双儿女。孙二郎去世前,曾借了五十两银子给孙大郎做生意,并与孙大郎共同出资两百两,购下一块地皮,打算在地契上并列署名,本意是为了建成一座义庄,供孙家子女读书。
没成想,孙大郎趁弟弟去世之际,对族内声称,弟弟将此地托付给他,并拿走了那份地契。
最终,这块地皮被孙大郎划为个人的田庄,地契上也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多年以来,田庄取得的收入,全部进了孙大郎的口袋,孙家二房连一个银子都没捞着。
因此,孙成书兄妹对大伯怀恨在心,也因此记挂着这块地皮。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孙大郎派小厮儿拿出一则备忘录,核查了一番。
孙二郎当年出的那笔钱,有五十两是从大郎家的商号里“借”出来的。孙大郎虽然在账簿上记了这笔账,但也没有催促弟弟归还。
各欠五十两,兄弟俩扯平了,问题就出现在地上。买下这块地时,孙二郎因为躲债跑到外地,无法去现场画押,导致地契上只写了孙大郎一人的名字。后来孙二郎回来,谁都没想着要补名,这地就成了孙大郎的私产。
“夫人,事已至此,该如何处置?”赵嬷嬷端上一盏茶,递给乔夫人。
乔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守住的,也得守住。”
她不关心孙家的香火,也不关心小叔子的遗孤。
她只想牢牢把银子攥在自己的手里,为姐儿拼个好前程。
“把花房的账簿拿过来。”乔夫人说道,“我要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