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田庄里的人大多已经入睡。
木板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被缓缓推开一道缝,又关了上去。
祝劭元骤然睁开眼睛。
他的睡眠浅,有一点异响,就会被吵醒。
房间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推开房门。月色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打到床帐上,他清楚地看清了睡在一旁的沈关音。
她睡得正香。整个人面朝他的方向,身子微微蜷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惹人怜惜极了。
祝劭元强烈抑制住想碰她的冲动,重新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祝劭元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窗户发呆。
半个月前,他带着一队仪卫出城祭扫,而回城遇袭的记忆却在某处中断了。
祝劭元只记得他从那片草甸醒过来,袭击者的人数、相貌,无论怎么回想,那片空白都补不上。
他身上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信物都没有,更不知道谁要谋害他。就算报官,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号称是自己是亲王,知府和县令会如何处理?
好情况,把他扣押,层层上报,待朝廷调查。坏情况,办成一个假宗室案,他被当成流民和逃犯处置,小命不保。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绝不能贸然现身、打草惊蛇。他决定先尝试联系青州郊外的私宅,再通过合适的途径回去。
当然,还有她。
他看着熟睡的女子,眸色微微一动。
该怎么跟沈关音解释呢?
沈关音是他在民间娶的妻子,没有不带回去的道理。
至于如何安置她,身份是王妃,次妃,夫人,还是选侍,尚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祝劭元现在只想让她留在他身边,哪怕他们仍是平民夫妻。
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嘤咛声钻进他的耳朵。
田庄的木板舍并不能有效阻隔声音。这阵声音忽大忽小,越发黏腻,他却不知道是从哪传过来的。
祝劭元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这种声音……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忽然,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子的私语,听起来十分耳熟。
祝劭元迟疑地推了推身旁的沈关音。
女子半晌才醒,睡眼惺忪。她刚想开口,就被男人示意安静。
“怎么了?”她低声问道。
祝劭元示意了一下:“你有没有听到孙成书的声音?”
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蚊子音,但依然有辨识度。
“孙成书就在我们隔壁。”“这么晚,怎么还不睡觉?”
“有个女人跟他在一起。”祝劭元笃定地说道,“我刚刚听到一种可疑的声音。”
沈关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妹妹不在这边住,在田庄的厢房里。”
孙成书家境优渥,又是走商的男人,或许有个侍妾也不奇怪。
祝劭元的瞳孔顿时皱缩。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不敢确定。
若是侍妾,那应该和孙成书住在一起才是。那声嘎吱作响的木板门,那阵呻吟声的主人……
“怎么?”看他面容严肃,沈关音也醒过神来,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将耳朵贴着墙。
隔着木骨泥墙,是一对不着寸缕的男女。
孙成书从一片狼藉的衣物里挑了件女性的主腰,扔到床上那人的身上。她的头发半披着,头顶扎了对双环髻,还是一个在留发的少女。
“该走了。”他见床上的人不动弹,怼了怼她的腰窝。
少女这才出了声,“嗯。”
孙成书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把衣服随便套到她身上。
“明日务必要得手。”孙成书吻了吻她的下巴,低声说道:“我的好妹妹。”
***
翌日一早,沈关音起了大早,将窗户支开,不动声色地遥望不远处的厢房。另一边,耳朵也没闲着,竖起来听隔壁的动静。
她昨日听了祝劭元的猜想,便将窗户纸捅开一点,偷看外面的状况。果真有个留发的少女衣着凌乱地出了隔壁房间,背影和孙芙蓉有八九分相似。
她大受震撼,遂和祝劭元约定,今日不干别的,就盯着孙家那兄妹俩,每两刻钟轮流一次,偏要看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苟且之事。
但孙成书看上去端方清正,哪里会让人想到,私下是个衣冠禽兽呢?沈关音抿了一口松萝茶,心里闷闷的。
沈关音之所以接受祝劭元的提议,其中多少夹杂着几分想阻拦那件婚事的念头。
她盯着屋外不说话,手指攥得发白。
她还是忘不了他。沈关音想亲自见薛珉一面,想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和她成婚,为什么和她断了联系,如今又正大光明地上门求娶别人?
他欠她一个回答。
却说这头,祝劭元刚和沈关音换回来,就被回田庄的甘管事叫去谈话。
“你这两日要乖一些。”甘管事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个孙成书今早和老爷嚼你舌根,老爷现在怀疑你是个来历不明的骗婚贼,和我内外勾结,想吞孙府的财产。切记,勿要生事,搞不好我也得被拖下水!”
祝劭元闻此言,近乎嘲弄地大笑起来,顿时引得路过仆役齐刷刷地侧目。
“管事,要不要听个劲爆的消息?”他揶揄地问道,“惊天的哦。”
甘管事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便让他贴着耳朵小声说。
“啊?!”
甘德旺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怎么可能?你莫要信口胡言!”
祝劭元说道:“眼见为实,不信去问沈姑娘。”
甘管事若有所思。沈姑娘的为人,他是信得过的。但有违人伦的丑事,他们没有证据,如何检举?
“管事的,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全天盯着他们,看看能不能抓出什么把柄来。”
甘管事点点头,说道:“夫人听了过继的事情大发雷霆,正想主意撵走他们呢……要不这样,你们找张嬷嬷知会一声,我回去告知乔夫人,你们俩务必好好盯着!”
说完,甘管事将手里的包袱和食盒递给祝劭元,匆匆离开了。
祝劭元拿着甘管事买回来的东西,悠哉游哉地回了房间。
沈关音不在屋里。
他拆开包袱,拿了一件雪青色绉纱道袍,一顶蝉腹巾,一双大红云头履。食盒里的,自然是先前说好的寿桃面点,酥油泡螺,还多了一碟煎烂拖齑鹅。
祝劭元颇为讶异地拿出那盘菜,端起来闻了闻,韭菜末和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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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爆香的味道,香气四溢。
他捧着盘子,忍不住对着意外之喜轻笑了一声。
甘管事人还不错。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带点失落。若是沈关音也能送给他礼物就好了。
祝劭元将寿桃摆在桌子上,没有贺词,宴饮,平平淡淡的生辰。他默默地看着桃子,心里想着写给自己的祝词。
门忽然被推开了。
“到时辰了,该你去……”沈关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一进门,便看见祝劭元对着一个桃子发呆。
“今日是你生辰?”她看了眼老黄历,默默记下了那个数字。
独处被打破,祝劭元不羞不恼,只是点了点头。
沈关音有些尴尬。既然是生辰,按她的习惯肯定是要送礼的。但她既没有提前知道祝劭元的生日,也没有准备寿礼。
祝劭元好歹也请她吃了酥油泡螺的,不回礼也说不过去。
她飞快地在大脑中搜寻了一下,回过神时,发觉祝劭元正满怀期望地看着她。
沈关音隐隐觉得后脖颈冒汗,半天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也有东西送你。”
她转身去箱笼里翻了又翻。
半晌,她拿出一本手折,递给祝劭元:“喏,这个是给你的。”
这是一本上好的洒金笺册子,里面是她自己写的闲章杂录,不过是几首唱和的诗词,一幅百花谱,没什么正经文章。
祝劭元一句话没说,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看。
这本手折她认认真真写了很久才完工的,但绝对比不上送秋实的贝母掩鬓值钱。犹记得父母在世时的生辰宴,送礼都是羹菜、大鹅、大红吉服、金玉器物,
沈关音羞赧说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送给你的。”
秋实是她在孙府有难时,真心帮助过她的小侍女,不能怠慢。她与祝劭元非亲非故,互不亏欠,送些薄礼聊表心意便是。
“谢谢。”祝劭元似乎不觉得这是个没用的废纸堆。合上手折,将它规规矩矩放到一边。
“等到了饭点,我再去小厨房做一碗长寿面给你。”
祝劭元的嘴角溢出一股笑意,“真的?”
说起来,他打小并不喜欢过生辰。但若能借生辰得到一点她的垂怜,他愿意装装。
正要说话,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对面闪过。
“快跟过去。”祝劭元起身,匆忙拉住沈关音的手,“跟我一起。”
“不是说好的轮流蹲点?”沈关音有些不满,她方才险些被孙成书看到,若不是张嬷嬷帮忙解围,搞不好已经被发现了。
“是孙成书妹妹,要避嫌。”他笃定地说道。
沈关音思来想去,没有他法,只好随他去了。
孙芙蓉在甘管事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意图找到田庄的地契。就算没有地契,若是有田庄的流水账、佃户名册,他们也可以收作打压孙大郎产业的筹码。
然而,甘德旺的房里没有一样有用的东西。
她寻觅无果,便将所有东西一并放归原位,打算偷偷溜回厢房。
刚开门,孙芙蓉就被事先堵在门口的张嬷嬷等人一并拿下。
“你们——”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信口雌黄:“我什么都没干!你们这些贱人,敢碰我一个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