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12. 第 12 章
    这两日天气不佳,天空阴沉沉的,断断续续下着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祝劭元觉得这两日的伤口额外难受,便在床上多躺了会儿。

    “我不太舒服,不想起床。”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含糊地说道。

    “快起来,别赖床。”沈关音一把掀开被子,没有一点点怜惜的口吻。

    祝劭元还是不动弹。此人大概是想通过此种手段,换取她的同情心。

    她提醒:“孙家人今日来庄子。”

    祝劭元这才抬起头,语气里全是不解:“很重要吗?”他并非不知礼数,而是不愿意把心思花在无所谓的人上,而在意的。

    而且,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亲戚上门要如此大动干戈。

    沈关音说道:“老爷考虑过继呢,怕是要顶了孙承礼的位子。”

    “怎么顶了孙承礼?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

    沈关音叹了口气,“我一个外姓人,不好说他们的事。”

    她并非没有异议。即便姐儿年幼,又不是不能培养,怎么就想着过继?同宗的晚辈怎能比得上亲闺女,什么道理么。

    “你挺担心那个小姑娘,是不是?”

    沈关音看了他一眼,决定放纵他一回:“你要是长眼力见,就等他们到了再起床。”

    孙承礼没出息,孙大郎有些担忧。他白手起家不易,家大业大的孙府字号不能就这么废了。

    适逢与孙大郎的侄子孙成书携其妹芙蓉随商队途经青州。孙大郎小算盘一打,若是让侄子兼祧两房,把孙成书过继到自己膝下呢?

    他没和乔夫人事先商量,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打算将侄子叫过来,考察该人有无资格继承他的家业。

    一大早,庄里忙上忙下,将两间空屋收拾出来,留给孙家兄妹留宿。

    好巧不巧,有一间就在沈关音的隔壁。

    临近午时,沈关音与祝劭元一道,随庄里其他人在庄子大门候着。

    乌云越压越低,人却迟迟未来。

    一众人腹中咕噜声此起彼伏。小厨房事先煮好的汤米粉早就坨了,煮好的热茶也凉了。这才见着孙成书不缓不急地下了马车,后面跟着年方二八的孙芙蓉。

    到底是行商的,财大气粗,打扮也招摇。人还没说话,周遭的人竟不约而同地自动避让。

    张嬷嬷满脸堆笑上前,拉着男子叙礼:“公子可算来了,请。”

    孙成书挽了下袖口,礼貌回道:“不必多礼,带我进去吧。”

    话毕,他跟在甘管事后面,一边打量着四周。大伯父的庄子确实不负盛名,不仅收拾得熨帖,装潢也是花了巧思的。若他真能兼祧两房,这处庄子绝对舍不得放手。

    三人一同往正厅走。走到廊下,便看见几个人在门口候着。左侧一对年轻男女,右侧几个持家老仆。

    张嬷嬷说道:“公子,我为你介绍下,这是大伯母娘家的外甥女,沈姑娘。这是姑爷,姓祝。”

    话毕,沈关音率先作揖。

    孙成书看了一眼。懂规矩、有礼数,光看外表,就知道不是粗野村妇。而一旁的祝劭元却是幅巾野服,目光快速地扫过二人的脸,只稍欠了下头。

    孙成书扬了下眉毛。

    “姑爷是怎么?”孙芙蓉见状不满。穿得像个山野闲人不说,还不知礼节。这是大伯母派来打他们脸的?难道他们不配?

    张嬷嬷急忙说道:“姑爷染了风寒,身子发沉,不便换衣,这才穿着旧衣衫。”

    孙成书和芙蓉对视一眼,笑道:“早听说沈姑娘之名,今日方得相见,久仰。”

    说着,他对沈关音作揖回礼,孙芙蓉紧随其后,经过的时候,还白了祝劭元一眼。

    ***

    午后,孙成书随孙大郎在庄子内走了一遭,说了不少话。傍晚,孙大郎离开后,孙成书邀请沈关音二人共用晚膳。

    “二位,请。”

    仆从将二人引到座位。屁股刚碰上椅子,孙成书便说道:“二位不必拘礼,今晚算半个家宴,我们年龄相仿,正好互相了解一下。”

    孙成书容止端庄,笑起来也和气。一般人听了,大概察觉不出话外音。不过,沈关音觉得他目的不单纯。

    一顿晚饭,问的问题比上菜次数还多。句句都客套,实则意欲打听底细。

    “姑爷在城里做什么营生?住在庄上可还习惯?”

    “我大伯的庄子每岁收入不少,账目恐怕也繁多吧,可曾帮衬过?”

    “大伯母近日身体可好?”

    沈关音方才应付了几句,正想如何回答,忽听坐在一旁的祝劭元说道:“怎么,这次登门没看见姨母?”

    孙成书顿了一下,说道:“我们只是途径伯父田庄,这点事不必惊扰伯母吧。”

    祝劭元嘴上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乔夫人还被蒙在鼓里呢,得惊扰一下。

    “怎么没见令妹前来用餐?”他将勺子探进酥山,挖起一勺乳白的冰酪,漫不经心地递到唇边。

    孙成书客气笑道:“令妹傍晚时有些不适,我便让她早早回去歇息了。”

    “可考虑过结亲?”

    孙成书说道:“有几个上门提过,有位最合适的。逸都县来了一位主簿,名叫薛珉,听说父亲官至礼部尚书,家世、人品都挑不出错来,就是年纪稍长了些。”

    沈关音的勺子忽然“啪”地摔到碗里,引来二人侧目。一时间,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坐在席位上,埋着头,眼圈实际已经红了。

    薛珉,真的是他吗?

    “年纪多大?”祝劭元瞄了她一眼,旋即打破沉默。

    “我想想……大概二十四。”

    沈关音的眼眶里早已盈满泪水。

    他们起初还有书信往来。她将花笺寄送给他,薛珉回以同样的。后来沈父去世,母亲带着她搬回家乡的老宅,路途遥远,逐渐变成半个月一往来,再到三个月、半年,最终断了。沈关音从此与他天涯各一方,再也没有过联系。

    乔淑人去世后,她遭遇恶邻霸田、行路遇匪、险些被卖到烟花巷,所留家产十不存一。

    投亲路上的千辛万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到了孙府,即便乔夫人时有刁难,但仍然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而薛珉……在县衙做了官,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一旁,孙成书还在滔滔不绝:“不过他给的聘礼着实不薄,聘雁、金簪、绸缎,样样都有……我便替芙蓉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还要问名,纳吉……少说得半年才能成婚。不过,姑爷求娶沈姑娘,下聘时备了哪些礼?”

    沈关音几乎要将泪花笑出来。薛珉不仅过得挺好,还有心思娶妻,能拿出这么多礼物上门提亲。

    而她呢?

    祝劭元思忖片刻,斟酌着该如何回答。他与沈关音的婚事,未曾走过正式的下聘流程。既无媒妁之言,也无纳征纳采、至于聘雁金银这类硬货,更是无从谈起。

    他少说顿了几息,刚要开口说话,沈关音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吐出几个字:“我吃得差不多了,先行告退,诸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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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

    她的声音很低,平稳得近乎刻意,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失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异样。

    祝劭元想叫住她,沈关音却连头都没回一眼,径直离开了厅堂。

    厅内安静片刻,祝劭元草草将酥山吃完,扔下孙成书就走了。

    孙成书看着二人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微笑。

    他确实别有用心。大伯母的外甥女可是外姓亲戚,她和她丈夫不住城里,为什么躲在庄子里?问及聘礼,又是如此场景,只有一种可能,这位姑爷是个徒有外表的穷小子。

    孙家的田庄和商号,可不能让他们抢了。

    ***

    祝劭元最后在花圃找到了她。

    她藏在茂密的木芙蓉花圃,靠在朱红色的阑干旁,拿着一块帕子拭泪。

    他放轻脚步,缓缓挪到几步以内的距离。

    “想起什么了?”祝劭元轻声问道。

    “你过来做什么。”沈关音别过脑袋,转过去不肯看他,“不想理你。”

    “来帮你接眼泪的。”他掏出帕子,温柔笑道:“拿我的擦吧,再哭花都蔫了。”

    “就你会贫嘴。”沈关音一把扯过他的帕子,埋着头不说话。

    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散乱,贴在脸颊两侧,看上去格外脆弱。眼眶红得像搽了胭脂,一眨眼,晶莹的泪珠涌出来,顺着白皙的脸蛋滑落下来,留下一道泪痕,隐隐触动着他的心。

    祝劭元忽然伸出手,指节轻轻将她脸上的泪花带了下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沈关音没有躲开,反而抬起头看他。她的视线只能够到祝劭元的肩膀,对视就要抬头。但祝劭元注意到了这点,他愿意俯下身子听她说话。

    “为什么哭?”他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仍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沈关音后退了一步,“我不想说伤心事。”

    “好,我不强迫你说。”祝劭元拿出十足的耐心,“吃饱了没?我看你的盘子里还剩下不少。”

    今日的饭菜不合沈关音的口味,席间又要应付孙成书,自然没吃多少。

    她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走吧。”祝劭元试探性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去哪?”

    他笃定的说道:“给你个东西。”

    男人的手掌鼓励似的擦过她的上臂,随即松开了。

    他带着沈关音回到住处,从橱柜里拿出一只食盒。他把靠上的那屉打开,把一只碟子递给沈关音。

    一碟酥油泡螺,个个如鸽子卵一般大,盘着螺纹,跟真的鲍螺有几分像。酥有不同的颜色,撒了不少果脯碎和糖霜。

    沈关音看到碟子,不由得愣了一下。酥油泡螺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从小吃到大。难道他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不喜欢?”看沈关音没动弹,祝劭元有些犹豫。

    “不,我喜欢。”她摇了摇头,破涕为笑:“谢谢你。”

    祝劭元坐在沈关音身旁,陪着她吃东西,心里想着晚饭时孙成书说的话。

    薛珉,二十有四,即任主簿。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蒙上一层阴翳。他绝不会容忍沈关音为了别的男人这么伤心,但若是外人事先挑衅……

    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夜,乔夫人梳洗完毕,正准备就寝,却见赵嬷嬷匆忙而入,低声说了些什么。

    “什么?”乔夫人“哐”地把簪子撂下,破口大骂:“这个混球!居然敢让别人家的儿子抢我女儿的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