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10. 第 10 章
    翌日一早,孙大郎正在卧房更衣。

    周边围了三四个丫鬟小厮,端盆、拿手巾,拿衣服,末了还要喝一杯薄荷茶。按照孙大郎的定下的规矩,此类流程一刻钟之内必须全部完成。

    今日却出了岔子。刚穿上半臂,仆役步履匆匆走到耳边,道:“老爷,有位大主顾今早派人传话……说货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孙大郎拂了一把胡须。

    仆役说道:“老爷,他现在在前厅,要不您……”

    孙大郎摆摆手,匆忙换了衣物,向前厅走去。

    “久仰贵人信誉,今日得见,幸会幸会。”一位年轻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了拱衣袖。

    孙大郎迅速扫了一眼来人打扮:黑儒巾,青襕衫,粉底靴,乃是生员之服。他转了转眼睛,说道:“恕在下眼拙,敢问尊驾大名?”

    “在下名赵肃,家父乃是青州知府赵廷真。”

    这不就是昨日登门的宾客吗?随赵肃一同前来的就是朱娘子,朱质兰。孙大郎的胡子差点飞起来,他赶忙说道:“原来是赵公子!恕未能及时认出,公子快请上坐。”

    落座的工夫,仆役端上两杯薄荷茶。

    “东家生意做得大,在下早有耳闻。”赵肃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不过家父今早发现,送来的盆花多有偏斜、茎损,花头也有缺瓣的。在贵号购入这么多次鲜花,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这才来与您说说。”

    赵廷真一个月前向孙府订购了三十盆球子松叶菊。此处的松叶菊乃是重瓣菊花,盛放时小巧若毛球,花瓣尖细重叠,非常有层次感。这种花若是缺牙豁口的,肯定不好看。

    孙大郎摸了把胡子,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公子看这样不成?这批花我给你打折算,改日我再补一束上好的绿萼梅,权当赔礼,如何?”

    孙大郎宁愿补偿也不希望赔款,再赔这个月干脆喝西北风得了。

    “这……”

    赵肃本想和孙大郎商讨换货,但闻赔礼是绿萼梅,不由得有些心动。时下以绿萼梅为梅中极品,并将其与杭州玉蝶梅齐名。

    孙大郎以为是赔偿条件够不上知府的标准,正揣摩着新说辞,忽闻赵肃说道:“家父极好此梅,东家的厚意,我记下了。只是此事还需说与家父之后才能顶多,还请宽限几日。”

    那就是有戏。孙大郎堆出笑容,客气道:“是,是。”

    正要送客,赵肃忽然回过头来,说道:“东家不必拘礼,我今次上门谈的是私事,不过还要代加内拙荆向东家道一声谢,多亏沈姑娘举手之劳,她心里记着。还有,家父最近事务繁多,不便出面,若有耽误,望东家见谅。”

    回到内堂,孙大郎却没什么心情用早膳。

    “你得把家里的事都捋顺了,要懂得多多为我分忧。”他一边走着八字步,一边说道。

    乔夫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撂,翻了个白眼,“难道你就没有问题吗?你那几个姓柳的仆人,全府人谁看了不讨厌?动辄到处大呼小叫,怎么能让他们这种人负责运送鲜花?我上次查验货车,他们只用粗布把花随便捆几圈就拉走,空隙留的也大,一路上不知得弄坏多少株!”

    “你在狡辩!”孙大郎提高了嗓音:“那个外甥女,管事的外甥,不都是你主张带进来的人?你怎么管的家?”

    乔夫人被惊得一震,声音微微发抖:“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说的是花!那车是管事的外甥拉的吗?”

    “你以后不要为难外甥女了!她跟知府家关系近!知不知道?我一个商人,要和他们官老爷打好交道,要是她跑去跟人家胡言乱语,我还开不开店了?”

    乔夫人没说话,看起来有些不忿:“我关心的是花!况且你的店铺又不是……”

    “你也不替我想想,赚钱容易吗?最近几个月,焦头烂额……还有位大主顾,非说我们岁初卖给他的梅花是拿山桃冒充的,闹着要退钱呢!”孙大郎一屁股坐下,气得直拍大腿。

    “哦?”乔夫人眼睛一转:“你又在以次充好了?”

    “他怎么说那是山桃花呢?而且我明明准备的是碧桃,还不算最次呢!”

    孙大郎又坐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等等,不会是你给换了吧?”

    “你什么意思?”乔夫人尖声道:“你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难不成我还能换了你的货不成?栽赃也该有个理!”

    “除了你还能是谁?要不就是姓甘的干的好事!”

    “你以次充好,被人家被抓了现行,还好意思拉别人下水!”

    “你知不知道那位主顾是谁?”孙大郎压低嗓音,手指指了指上面:“这里的亲王府。你是不是靠着赚差价填补体己呢?就你那点胭脂头面,比我的生意还重要吗?人家现在要按照梅花的价格赔!你是不是想把我赔得就剩个亵裤才高兴?”

    好家伙,青州府的达官贵人挨个得罪。

    乔夫人气打不过一处来:“王府?好啊,你连人家王爷的东西都敢打小心思!你忘了铺子是跟谁租的?在这玩灯下黑呢?!”

    孙府作为花商,产业众多。除了庄田,最重要的便是花市。为了寻求庇佑,孙大郎在惠王府的沿街地产租了位置。此处系惠王从朝廷奏讨获得,王府地盘下,税收进的是亲王的腰包,朝廷收不到。依托亲王府势力,店铺不用向税课司及户部交税,免了官差麻烦,位置也极好。

    “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还是孙大郎先开了口:“本来说好的近期去讨论赔偿,结果呢,前些天我遣人去,门正竟给我们轰出去了,说他们殿下现在没工夫搭理我们。不知道抽什么风!”

    乔夫人发话了:“赔钱的事,货是他们自己验的,隔了大半年才过来讨说法,谁知道他是不是掉了包来讹我们?依我看啊,现在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他们不说我们不说,趁早忘了这事更好。要是再找上来,找个顶罪的便是。”

    ***

    一队人马在山坳处聚集。约莫十来个青衣皂隶混杂其中,踩着树丛翻翻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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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严同大提着衣摆,叫住一个皂隶:“这附近找过了没?”

    “禀报大人,人能走的地方都就地搜查过了,除了尸首,没有幸存者。”

    地上躺着一排白布,人数一半一半,其中有诸多亲王府仪卫,剩余则是身穿青衣的歹徒。

    仵作用镊子仔细查看这些尸体:“有箭伤,刀伤,还有骨折……”

    严同大问:“这是什么伤?”

    一个青衣死者的脸,缺了一大块面皮,伤口极其不规则,似乎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白骨森然,十分骇人。

    仵作沉声道:“其人皮肉撕裂,筋骨皆断裂,错落参差,恐怕是……野兽。”

    小作吃惊捂住嘴:“你说,殿下不会被……”

    仵作急忙打断:“别瞎说!”

    严同大骇然。他提着衣摆往前走了走,此处是巡检的空白地带,不远处便是一个陡坡,虽说不是悬崖,地势凶险,若是从此处摔下,恐怕是……

    “大人!这有一个护卫,还有气!”

    闻声,一群人熙熙攘攘聚集起来。

    医官大喊:“都让开,都让开!你们想把伤者捂死吗!”

    青州知府赵廷真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云雁圆领袍坐在轿子里。他手里拿着一壶杨梅汤,两个小厮拿着竹编团扇在一旁扇风。看到严同大,他问道:“惠王府长史周鸿是怎么说的?”

    严同大道:“禀大人,那日惠王带着一批人马出城祭扫,却未按时回城。等了两晚,才察觉事态不对,便紧急给州府和京城奏报消息。他出城的时候,州县官员也依例送行,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赵廷真灌下一口汤,话里带着气:“这么金尊玉贵的人不好好看着,没事出来做什么!他一个长史不知道自己有督导亲王之责吗!”

    长史掌王府之政令,辅相规讽,以匡王失。亲王有事,长史是第一责任人。

    严同大为难:“大人,眼下还是寻人重要,此前郡王强抢州府禄米之事,惠王也是帮忙向朝廷说话了的,要不您看看?”

    赵廷真叹了一口气,“今日除了一个护卫还找到什么了?眼下天要黑了,明日再来吧。”

    “那这些恶徒呢?”

    赵廷真对远处的皂隶挥挥手,转而对严同大说道:“我着你为推官,全权负责此事。务必要在京师官员来之前处理好,没找到惠王本人也得把揪出来证据链,省得落下办事不力的口风。况且,近日有新主簿上任,我听说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实在不想给他太多压力啊。”

    严同大道:“那位姓薛的小伙子?听说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亲眷。”

    赵廷真点了点头。

    皂隶大喊:“大人有令,今日先行撤出,保护好现场,明日再来搜救!”

    严同大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护卫,低声说道:“谁敢谋害亲王?只怕是……”

    赵廷真看了他一眼,说道:“宗室内斗,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掺和进去。把眼下的事办好,这个烫手山芋让他们京官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