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板清脆响声一落,席间窃窃私语声齐齐收住。
“开宴——”
吃完一盏茶之后便开宴了。厨役依次将主菜呈上,炙蛤蜊,双棒子骨,夹心蛋羹,蒜烧鳝,清蒸石斑鱼,羊肚菜炖鸡汤,装在精致的器皿里,分餐而上。
桌前摆放着几样看盘,是为茶房新做成的茶点。
孙大郎身穿青袍忠静冠,乔夫人梳着松鬓扁髻,发髻上戴着顶蝴蝶头箍,穿大红麒麟袍,肩搭一匹浅绿帔子,雍容华贵。席间的宾客也个个都是穿着绫罗绸缎,乘坐宝马香车而来。府中上下,满目皆是珠翠罗绮的华光溢彩。
厅中央站着一位舞姬,梳得雾鬓云鬟,身穿仕女样舞衣。一旁站着几位簪花女乐演奏丝竹,带起一阵阵声浪。
沈关音和祝劭元坐共用一张馔案。沈关音面前摆着鸡汤、鱼肉,可她偏生想吃祝劭元面前的蒜烧鳝。
她偷偷瞟了眼身旁的男人。祝劭元似乎在看舞姬献舞,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只吃了几口蛋羹。
沈关音喝了几口汤,眼睛有意无意地往蒜烧鳝上瞟。那盘子里的鳝鱼段粗细匀称,带着浓油赤酱的色泽,点缀着葱段和蒜蓉,十分诱人。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想让祝劭元帮她夹一块。
祝劭元突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蛤蜊放到碗里,继续看舞姬献舞。
沈关音有些失落。乐舞有这么好看?她也要看看。
她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舞姬身上的五彩披帛和环绶正随着舞姿翻飞飘舞,飘然若仙。转了一个圈后,舞姬便蹲下去做动作了。
但祝劭元还在看某个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关音有些觉得不太对。她仔细观察片刻,最终确认,祝劭元看的不是堂中央的舞姬,而是站在侧堂的一位戴着花幞头的吹笛女乐。
“我够不到那道菜。”沈关音忽然说道。她偏偏就想打断他的思绪。
祝劭元马上有了反应。他还没听沈关音报菜名,就拿起筷子,为她夹了一箸蒜烧鳝。
沈关音看着碗里的鳝鱼,有些惊讶。看来,此男知道她想吃什么?
是她的垂涎三尺的模样太明显了吗?
沈关音伸箸,将鳝鱼段放到嘴里品尝。酱香浓厚,口感软糯,回味无穷。
她还在回味这口味道的时候,祝劭元马上给她的碗里又添了一箸。
沈关音的筷子顿了一下,“多谢。”
此后至一曲结束,祝劭元一直在为沈关音专心致志地夹菜,他的目光也没有再看向那位女乐。如此场景,在旁人眼里真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其实他明明可以把菜盘的位置换一下,但祝劭元没有这样做。除了他就是想给沈关音夹菜之外,也找不出别的原因来。
一整盘都快空了,祝劭元却没吃上多少。沈关音有些羞赧地说道:“我不用了,剩下的两块你吃吧。”
祝劭元又执起桌角的银杏叶酒壶,为她斟上一杯酒,随后,他还想为自己斟一杯。
“等等。”沈关音紧急叫停,“你不能喝酒。”
“嗯?”男人的眉梢扬了扬。他没有面露不满,眼底反倒看起来带着几丝愉悦。
沈关音无暇关心他的微表情,急忙说道:“蓝嬷嬷告诉我,酒性热,通筋脉,你的患处还未消肿,喝酒会加重的。”
祝劭元想了一下,笑道:“你说得对。”
他乖乖放下酒壶,改喝了一口水。
沈关音这才发现,桌上有些饭菜是不适合他吃的。她飞速扫了一眼,发现看盘里的糕点全是难消化的糯米做的。定胜糕、艾窝窝,多少都有一点;蛤蜊应该能吃,但是辛辣口的,大概是不行……她喜欢的蒜烧鳝,也不算清淡的。
剩下的几样应该可以吃。
她用勺子盛了碗羊肚菜炖鸡,将浮油拿勺子撇了,递给祝劭元,一边问道:“你刚刚在看什么?”
祝劭元转过来看她,眼神清澈:“我什么都没看。”
“你胡说八道!你明明在看那个女乐,吹笛子的那个。”沈关音压低了声音,但仍能听出口吻有些急躁。
祝劭元伸手接过汤碗,两人的手短暂碰上,这次他没有躲开。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吹跑调了。”
沈关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无语。
酒过三巡,舞姬和女乐纷纷退场。有人离席更衣,有人出恭。沈关音没喝多少东西,便和祝劭元坐在原位休息。
“哎,这两位是?沈娘子和?”一位坐在乔夫人近侧的年轻女子忽然发话,头戴五梁金丝髻,穿着件天蓝缎大袖衫,貌若秋月,唇红齿白。正是沈关音成亲那日顺手一帮的女子,没想到今日也在。
“这位是我外甥女。”乔夫人端起茶盏,不缓不急地说道:“成婚没多久,外甥婿姓祝。朱娘子好眼力,不知你们二人何时认识的?”
成婚没多久,看来一旁坐着的便是她夫君了。她方才时不时扫过这二人,明明成婚的时间不长,看上去竟是十分和谐恩爱。
朱质兰点了点头,她不想重述一遍和沈关音结缘的起因经过,便说道:“夫人见笑了,不过是沈娘子随手帮了我一个忙而已,只是恰好那日正赶上娘子的喜事,不知耽没耽误?”
祝劭元这才知道,原来她不是逃婚,而是半路跑去交朋友。
再看一旁的沈关音,她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两只手揪着衣袖,有些局促不安。
她看上去很不擅长在这种人多的场面说话,别人没紧张,她先窘迫起来了。
祝劭元不动神色地伸出手,覆上她裙上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我……没有。正好。”她局促地笑了笑,干巴巴地说道。
祝劭元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话都说不明白了?
朱质兰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打趣地说道:“没耽误便好,若是误了吉时,反倒该我赔罪了。不过沈娘子和官人十分登对,那容我在此祝二位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说着,朱娘子端起盘盏,自饮一杯金华酒。
一旁诸位纷纷斟酒,起身祝贺。乔夫人见状,也将盘盏里剩下的托起,客气道谢,而后一饮而尽,女主人的派头还是很足的。
沈关音只觉得嗓子发干。她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但她看着祝劭元那只空空的盘盏,不由得犹豫。方才说过,不能让他饮酒的……
祝劭元几乎马上察觉沈关音犹豫的原因。他刚想起身推辞,却听沈关音忽然说道:“他近日身子不爽利,大夫特意叮嘱忌酒,还望诸位莫怪。”她端起盘盏,带着温软可人的微笑,说道:“我替他代饮一盏,权当替他谢过诸位心意。”
众人纷纷赞叹:“不亏是贤伉俪啊!”
“夫人真乃大户风范!”
一个年轻男子大声说道:“贤伉俪如何这般恩爱?想必两家是世交吧?”
坐在一旁的甘管事赶忙找补:“是青梅竹马,从小认识的。是吧?”
众人又看向沈关音,堂内安静地出奇。甘管事端着茶盏,冲她使了下眼色。
沈关音刚刚将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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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一饮而尽,听到“青梅竹马”,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再看看一旁的乔夫人,正叉着双手,默然不语。
“是的。”祝劭元停了几息,站起来说道:“我们自幼相识。”
***
将近三更,宴席才正式结束。沈关音胸口闷闷的,她离了宴席之后,没有回耳房休息,而是走到孙府的园林,看着湖面发呆。
青梅竹马……
多么遥远的词汇。
薛珉比她大二岁,他们从小一起玩过家家,一起闯祸。她被父母勒令禁止吃甜食,薛珉偷偷给她买酥油泡螺;她玩游戏耍赖,薛珉也处处让着她。但是,自打八年前和薛珉定下婚约起,因为要避嫌,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廊下的花灯倾泻出湖水中的倒影,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即便是八年,即便她已经和薛家解除婚约,薛珉也是她唯一的青梅竹马。这个位置,外人是夺不走的。
包括他。
诚然发生在宴席上的种种有她和乔夫人的责任,但他不该越界的。
她抓起一只鹅卵石,想扔进湖里泄气。
沈关音忽然想起秋实的话。祝二的身世不明确,她确实该听从蓝嬷嬷的话,为自己找到立足的生计才是根本。
读了这么多年书,但若说从书本里找安身立命的本事,她有什么一技之长呢?
忽然,一只小石子飞到她的面前,贴着湖面连跳了五六下。水中的银月被涟漪荡开,散成数点星光。
沈关音循着方向看去,祝劭元正在另一头打水漂。他身旁站着两个扎抓髻的小丫鬟,一边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一边嬉笑道:“大王?大王~你在玩什么呢?你的御膳呢,你的龙袍呢?你的金銮殿呢?”
祝劭元坐在石凳上,一手杵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用手捻着一小片鹅卵石,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我的御膳?都被灞波儿奔吃了。龙袍和金銮殿在这湖底下呢!”
小丫鬟说道:“大王,你怎么没下去呀?底下是什么,跟我们说说看!”
他咧开嘴,笑意蔓延到眼角:“你们的孙公子之前下去过,去问他!”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还跟小孩嬉笑起来了。
沈关音目不转睛地看着祝劭元的面庞。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笑过,也没开过这般顽劣的玩笑。
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窝火,便扔下石头,径自走到他身旁。
男人听见了她脚步声,眼前一亮。随即,他对着两个小丫鬟不客气地说道:“去,把本王御膳抬来。”
小丫鬟们顿时瞠目结舌,“不是说被什么奔吃了吗?你骗人!”
祝劭元一横眉毛:“还不赶紧去,手脚麻溜点,小心被妖怪吃!”
小丫鬟面面相觑,飞也似地逃开了。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湖水随着晚风轻轻拍打着假山石,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我刚刚替你挡了酒,你转头就跟别人笑得这么开心。”她平静地说道。
祝劭元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刚想起来推辞,谁知被你抢了先。”
“这么说,是我自作多情喽?”沈关音有些自嘲地说道。
“你生气了?”祝劭元将小石子扔到水里,“我没想过你还会为这种事生气。”
“我怎么就生不得气?”
祝劭元轻笑了一下,“我们是陌生人,你说的。”
“好,陌生人就陌生人。”沈关音的语气带着愠怒,“我也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的青梅竹马,你也不是我的丈夫,永远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