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6. 第 6 章
    祝劭元已经几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知错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

    他发现自己跪在绿地锦纹裁绒地毯上,身上穿着月白暗花纱直身。

    “不知。”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儿子无错。”

    “你素日对弟弟不友爱,我看在你是长子的份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又将他推到荷花池里,是想翻天吗?”

    “事情不是这样的,是他先对母亲不逊,我才——”

    他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人没有脸,就戴着一顶折檐帽,穿着一件儿金红色摺子衣。

    “你怎么好意思提你母亲?她知道生出了你这个小孽障吗?”上面的人厉声说道。

    “孽障?那你是什么?大孽障吗?”

    “住口!”那人将书狠狠撂在桌上,对两侧说道:“将他带下去,等他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他被拖到西角门附近的小阁楼,门闩刚落,便听到银袋子的脆响,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若是吵闹就别给他饭吃,知道吗?”

    “遵命。”

    他在门口等了很久,撬锁无果。那女人大概是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换成了不容易打开的机关锁。他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你怎么在这里?”一个掌灯的姑娘忽然从黑暗中走出来,吓他一跳。

    祝劭元看着她的脸,犹疑道:“你是宫人?为何不用敬词称呼我?”

    “你想什么呢?我带你去个地方。”姑娘拉住他的手,往黑漆漆的房间里走。

    祝劭元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雪落梅短袄,发间簪金带银嵌红蓝宝石,无与伦比的奢美。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祝劭元被带到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上,他仔细发现,这跟刚刚那个男人用的是相同的款式。炕桌上摆着金色雕漆茶盏,银杏叶茶匙。黄金高足碗里,装着切成小块的黄桃蜜饯。

    他漫不经心地将织襕的袖口挽了挽,将那茶匙拿起来,漫不经心地撩拨杯子里的茶叶,啜饮一口,谁知苦得像黑漆漆的药汤。

    他想从高足碗里铲起一勺果子,却被一旁的姑娘捏了捏胳膊。

    姑娘正坐在他身边,那件月白色的外衣不见了,独裹着件真红色主腰,烛光在她雪白的肩膀上跳跃着,一下一下勾着他的心。

    他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半系半解着。祝劭元轻抚她的眉梢,将她放到床上。

    他俯下身子,然后触碰到了她——温热,柔软,像他想象的那样。

    肋下忽然袭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祝劭元低下头,看见衣襟被鲜血慢慢洇开,疼痛越发密集,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是我没法这样做,还是你不允许我碰你?”他低声问道,“回答我。”

    她躺在床上看他,一言不发。

    他想起身,但是感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死死的,根本起不来。

    “你终于醒了。”她忽然说道,微凉的手抚上额头:“已经三日了。”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的眼皮沉得不行。下一秒,他被扶了起来,一只柔软的手抚上脊背,指尖擦过前胸,喉结和后颈掠过一丝轻柔的暖息,他反射般瑟缩了一下。

    “冷……”他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一只手握住了他,“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肋下还在隐隐作痛,额上全是汗。天还是偏黑的,萧索微凉,只有几只麻雀早早起来,蹲在树上啼叫。

    祝劭元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两张被子,两只枕头。他躺在靠里的位置,外侧的那张被子被堆到墙角,还没叠起来。

    看来有人睡在他旁边。

    茶几上放着一只冷下来的海棠铜手炉,一盏油灯。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一叠报册,还有一攒新鲜的绣球和松叶菊,开得正好。

    他忍着疼痛将报册拿过来,逐字逐句翻看。这正是他要找的邸报,近一个月的。

    他没找到任何有关青州府各宗室的消息,只有惠王府长史周鸿半个月前的奏本,看起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依次翻过书页,最终停在某行字上。

    “巡按山东御史黄之正参劾惠王府长史周鸿、青州府知府赵廷真及逸都县县令严同大……指其办事不力,辅导失职,致惠王下落不明。又上书,惠府亲王失位,又无王妃子嗣,府务荒废。以王归期未卜,乐安郡王孝友宽仁,特此举荐管理府事。得旨报闻。”

    惠王出事,连带府内长史、青州地方官员一并被巡按御史上疏弹劾。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攥得发白。

    看了少少有半盏茶的工夫,身体的知觉开始恢复,他发觉前胸后背都被固定住了,而他的上身——居然没有衣服。

    对,没有衣服。

    不会连裤子都?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

    竟然只有小衣。

    他想把脱了他衣服的人叫过来说道说道,但不能穿成这样就出门,这事关他的尊严。扫了一眼四周,床上除了被子枕头,啥也没有。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沈关音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祝劭元几乎马上就把被子卷起,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住。

    沈关音早起去院里晨跑,又帮二人拿了早膳。她戴着小帽,穿着一截打到脚腕的直裰,脸颊白皙红润,还挂着点晶莹的汗珠,鬓角也被打湿了,宛若出水芙蓉一般秀丽。

    看见床上的三角形,沈关音险些被吓到。定睛一看,眼前的男人裹得像只粽子,正阴着脸看她。

    “你终于醒了。”沈关音揉了揉眼睛:“你差点没命,我才带你回孙府看病。好在蓝嬷嬷说你身体底子好,不过也得静养几日,我们再回田庄。”

    祝劭元夹枪带棒地开口:“我的衣服呢?”

    “衣服?”沈关音恍然想起这件事,“我给送到浆洗房了,你先穿我的吧。”

    “……谁换的?”祝劭元不知如何开口,他的衣服都是沈关音给拿走的?什么时候拿的?从田庄到孙府,难道都是这样?

    沈关音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不过你放心,除了我没有人看到。”

    话音一落,他的耳朵有点发热。好在他的小衣打了七八个结……不容易解开。

    他的确对沈关音有些隐隐的期望,但万万不愿意以这种情形、这种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现在得换绷带了。”沈关音忽然上前揪住他的粽子叶,笃定地说道。

    男人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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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眼睛,“放开。”

    居然未经允许,上来就摸,真是放肆,不可理喻!

    沈关音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他此刻看上去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她努力镇定地说道:“你自己换不方便,我帮你弄,马上就好了。”

    祝劭元没有作答,但耳根越来越红。

    趁他发愣的功夫,沈关音迅速将他的粽子叶拆了,抓住了里面的馅。这个馅还不是寻常的,看起来是练家子的水准。瞧着结实,实际触感软韧皆具,她这几日趁着他没醒,偷偷捏了好几下。

    祝劭元不想看她,把脸别了过去。

    “好了。我现在给你缠上。”

    沈关音将布帛一圈圈缠绕过去。她带着一股无形的风走过来,一种若隐若无的冷香蹭了蹭他的鼻尖,气息宛若玉兰花瓣一般。

    玉兰树长得高,不容易闻到香气。无风的时候几乎闻不到,风一过,才似有似无地落下去一点,转眼就没了。

    偏偏就是这种香最勾人。

    他突然像被人戳了一下似的,朝一边缩了过去。

    沈关音停下动作,关心道:“疼了?”

    祝劭元欲盖弥彰:“没有。”

    她的动作很熟练,几息的工夫就完成了。不一会儿,她又去柜子里翻了翻,捧着一摞衣物,放到床上:一件浅色直裰、一件中衣、一件半臂,还是带暗纹的,不过已经有些发灰了。

    “我父亲留下的,你先凑合穿吧。”她把衣服拿起来,使劲抖了抖灰。见男人不说话,她自顾自说道:“你舅舅回来了,没想到你的伤得这么严重,他给你带了些药,叫你近日少走动。”

    祝劭元这才闷闷应道:“嗯。”

    沈关音方才其实有些尴尬。她将食盒放到四足矮桌上,秉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咬牙说道:“你救了我,我也照顾你这些天。我们现在互不亏欠。”

    案几上摆着几样菜。绿豆汤,山药泥,小菜,咸鸭蛋,都是沈关音从小厨房拿的。

    祝劭元坐在床上没动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她的情绪。

    “你照顾我,是因为自觉亏欠我?”

    她说道:“等你伤势好了,交易还是照旧。我把邸报带回来了,你得按照约定,给我和离书。之后……我不想要多余的牵扯。”

    祝劭元眯起眼睛。实话实说,成婚当日,他看到沈关音的身影出现在正堂时,心里是失落的。

    她比他以为的要更“安分守己”。她明明知道了他“呆傻”的传言,竟然还选择坐轿子来。太乖了,太听话了。

    没意思。

    他顺手撑着下巴,问道:“如果我并不图你回报我呢?”

    沈关音放下碗,说道:“那我和你只是陌生人而已。本来就是。”

    她是为了一纸和离书才选择救他的?

    沈关音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觉得有些意外。她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他的眼底挂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她忽然发觉他的眼睛下方有对儿卧蚕,让他的笑容比实际的情绪更温和,也更好看。

    沈关音别开目光,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

    良久,他说道:“我知道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按照陌生人之间的关系相处。”

    沈关音对此表示沉默,大概是默许了。